家乡是每个飘泊在外的游魂心中的思念，家乡是每个异乡异客在佳节时落泪的根缘。我家门前有一棵粗壮的老杨树，杨树前是一条通往远方的铁路。每次铁皮车呼啸而过的时候，我都会拿着吉它来到杨树下，拨动那美妙的琴弦，将我的思念乘载着列车传递到铁轨的尽头……

    我和云梦站在这片土地上，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杨树下。云梦蹲下身，搓了一把泥土捧在手里，这是孕育着她爱人的热土，曾经他无数次从树下经过，在泥土上留下了他的足迹。

    “你就是梦梦？”一个操着满口方言的老人站在身前，皮肤同皲裂的树皮一样粗糙，浑浊的眼睛如死灰般沉寂。

    云梦站起身，当她看到老人的一刹那已经满含泪水，她只是点了点头。

    “到家里坐坐吧。”老人转身向屋子走去，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佝偻着背，却脚步如飞。

    这是一座朴素的平房，走进屋内我就被满墙的奖状震憾到了。从左上角到右墙角，红色、金色交错遍叠，将这间平淡的屋子装点得异常闪亮。

    坐定后我开口询问一直以来的疑惑：“老伯，杭卓的妈妈呢？”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磨得光滑的旱烟袋，用火柴点燃，抽了一口，灰暗的眼睛在浓浓烟雾中看不真切，他说：“他还在喂奶的时候，那婆娘过不了穷日子，狠心丢了娃跑了，再也没回来过。从那以后，我们爷俩相依为命。我大字不识一个，直到他快上学连名字都没起，一直‘狗儿狗儿’地叫他。后来我托了村里的教书先生帮他取了个字，叫‘卓’。我不懂是个啥意思，只觉得很有文化的样子，巴着劲希望他不要像我一样，有一天能从这穷山沟里走出去。他考上大学那会我可高兴了，将所有积蓄和家里养的猪全卖了，又借了些才将他送到大城市里。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城里的楼很高很神气，城里人穿着漂亮干净的衣服，城里的路都是笔直没有灰尘的。我真希望他能在城里扎下根，像城里人一样体面的生活。他很懂事，从那以后再也没问我要过一分钱，我给他寄去的全被他退回来了，还给我寄了很多，家里的债也全部还清了。他给我打电话，说过几年就把我接到城里住，我说只要你过得好就行，我喜欢乡下。”

    老人说着剧烈咳嗽起来，我忙拍了拍他的背，道：“老伯，烟呛就少抽点，对身体不好。”老人嗑了嗑烟袋子，摆摆手说：“我这样还怕啥呢。以前他常常在我跟前谈什么理想、梦想的，我不懂那是啥，我只知道他就是我的梦想，他就是我全部的希望。”老人用粗布衣擦了擦眼角：“现在，我的梦想没了，永远没了……”

    云梦已哭得双眼红肿，雪白连衣裙前湿了一片。我想劝慰她，却也哽噎住，说不出话来。

    “我带你们去见见他吧。”抽了一会烟，老人站起身走出了屋子，身形有些颤巍，背影有些凄凉。

    跟着老人走过一段陡峭的山路，来到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一座孤零零的坟在两棵翠松中间耸立着。老人走到坟前，理了理杂草，扫了扫坟上的灰说：“儿子，有人来看你了。”说完转身对我说：“你们慢慢聊，我在屋前等着。”

    云梦走到幕碑前，不断摩挲着碑上镌刻的“杭卓”二字，将头靠在墓碑上，如同躺在心爱人的怀里般静静闭上眼。她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要不是眼里那不断喷涌出的眼泪，我简直以为她已经石化了。

    “卓，我来了。”她轻声道：“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

    似乎在回应她一般，阴霾的空气中飘下细细雨丝，一只彩色山鸟在头顶盘旋而过，留下一声清脆的鸣叫，在山谷中回荡。

    “不想再离开你……”她蜷缩着身子，在他坟前躺了下来：“我会永远陪着你，再也不离开……”

    “梦梦……”我的喉咙被一种沉重的东西压着快说不出话来，我上前拍了拍她：“看到你难过，他也会难过，好好活下去好吗？”

    云梦摇头，大声痛哭，凄惨地呼喊：“是我害死他的……都是我的错……”她不断捶着心口，痛苦得五官都有些扭曲：“要不是那天晚上……我硬要拖着他去树林抓萤火虫……就不会遇到歹徒……是我是我……是我害死他，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该死的人是我……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两刀……”

    我忍不住眼眶湿润了，顿了顿，将她扶起来，道：“梦梦，他替你挡下两刀，就是希望你活下去，否则他的死就没有意义了。他一定不会怪你的，因为他爱你。”

    云梦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是睁着吊滞的眼望着我，半晌后抬起右手很仔细地看了又看，道：“那天，他流了好多血，我拼命地抱着他哭，求他不要离开我。他抓着我的手说‘梦梦，如果你好好听父母的话，不惹他们伤心，我就不会离开你，永远守护着你’，然后他把手里那只萤火虫放到我手心里……”她握住脖子上那条星形项链，珍珠般的泪滴在手背上，溅到泥土里：“那只萤火虫就是他，我一直都带在身边。裕哥哥，”她抬头望着我的眼睛，眼里闪动着希望：“后来我一直都很听爸妈的话，再也不惹他们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