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接过话头,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的说道:“我们任命你,即日起,擢升乾阳楼楼主、候补巡行总管伊阳,兼任南城大牢牢头之职。”
他从案头拿起一枚黑铁令牌,边缘磨得发亮,中间刻着一个“南”字。
“司掌牢狱防务、重犯看管、审讯记录等一应事务。”陈无涯把令牌递过来,“望汝尽忠职守,不负所托。”
伊阳站起身,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他手指碰到令牌边缘的纹路时,情不自禁的摩擦了一下,他深深躬身。
“卑职领命!”声音里压着激动,也压着伪装的惶恐,恰到好处说道:“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总监、副总监栽培!”
直起身时,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泛起一丝受宠若惊的红晕,眼眶甚至微微有些湿润,那是老年人被委以重任时,最真实的反应。
陈无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吩咐道:“嗯。去准备吧。明日卯时,去南城大牢交接。”
话音落下,陈无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显然不打算再多说。
宋铁城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意思。
伊阳躬身,退后三步,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依旧放得慢,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拉得很长。
就在他手刚碰到门扇时,身后传来陈无涯的声音。
“伊阳。”
伊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身子,恭敬地等着。
陈无涯依旧低头看着文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南城大牢,水很深。张家经营三年,旧部不少。其余四位参与金阳寺考核者派来的亲信,心思也杂。”
他顿了顿说道:“你只需守好本分,看好犯人,记录该记录的。其他事情……”
“你就看自己的手段了!”
“卑职明白。”伊阳声音恭顺的说道:“谨遵总监教诲。”
宋铁城这时放下茶碗,语气缓和了些:“年岁不是问题,能力才是根本,总监与我们,皆看好你的前程。好好干。”
这是一句鼓励,也是画下的一条线。
线内,是前程,线外,是什么,不言而喻。
伊阳再次道谢,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公房内昏黄的光线和那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走在巡天司回廊里,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背脊也稍稍挺直,但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黑铁令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直渗到胳膊里。
偶遇相熟的同僚,对方笑着打招呼:“伊总管,刚从总监那儿出来?”
伊阳立刻换上那副惯常的、略带疲惫的谦和笑容,拱拱手:“是啊,刚听完训示。您忙着。”语速慢,语调平,透着股老人才有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倦怠。
同僚笑着点头,擦肩而过。
伊阳继续往前走。
脸上的笑容,在转过回廊拐角、确认四下无人的瞬间,淡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沉淀,沉进了眼底最深处。
他大脑飞速运转。
张家、张德彪,经营三年,旧部。
这座县城中的很多事都与内城的三大家族有关,虽然这次自己的权利范围有了提升,但是也陷入了麻烦当中。
四位高手的亲信。秦句、王穹宇、唐吉、赵通。四个人,四种心思,四种路数,他们派来的人,会是好相与的?审讯冯海元,牵扯的是云林县的九邪教的核心机密,更可能涉及王宫沁的下落。这些人,谁不想从冯海元嘴里挖出独家消息,抢占先机?
而自己,这个新上任的牢头,夹在中间,像块三明治里的肉片。上面压着总监和副总监的期许与警告,左右是张家旧部和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底下,还关着个气血六重、满脑子邪教秘密的重犯冯海元。
烫手?何止是烫手,这分明是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滚烫的烙铁。
接好了,能烙出个前程。接不好,烫掉一层皮都是轻的。
但……
伊阳的手指,在令牌边缘摩挲了一下。
冯海元,九邪教大执事。他知道王宫沁在哪吗?那把从荒村祠堂截胡的黑纹长刀,王宫沁至今没来夺回,是他在憋大招,还是知道些什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接触冯海元,审讯冯海元。这机会,求之不得。
他需要知道王宫沁的下落。这个隐患不除,他睡不安稳,更何况对于上面的那些人,过了今天就不需要太在意了。
脚步踏出巡天司大门,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尘土味。乾阳街的喧嚣重新灌入耳朵,吆喝声,车轮声,讨价还价声。
伊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息,在晚风中散得无影无踪。
回到乾阳楼四楼,天色已经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