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二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三月十九日。下雨。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四月十九日。去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房老周给我倒了杯水。
每个月十九号。
一个月一次,一年十二次。
八年,九十六次。
方牧抬起头。
文嫂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
“文嫂。”他说。
“嗯。”
“每个月十九号。”他说,“您都去厂门口。”
“是。”
“站多久。”
“不一定。”文嫂说,“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去干什么。”
文嫂看着他。
“我不干什么。”她说,“我就站一会儿。”
“为什么是十九号。”
“他十九号走的。”
方牧把本子合上。
他坐了很久没说话。
屋里只有楼上的水管在响。
“文嫂。”他说。
“嗯。”
“这五本,您借我三天。”他说,“我拿去复印。”
文嫂没答。
方牧抬头看她。
“文嫂?”
“你要拿走?”她说。
“我拿去复印,三天还您。”
文嫂把手放在那摞本子上。
她的手很粗,指关节也变形了。
她这些年干过保洁、洗碗。
还在纺织厂食堂做过饭。
她按着本子,按了很久。
“方先生。”她说。
“嗯。”
“这五本,我没给任何人看过。”
“我知道。”
“小宝也没看过。”
“我知道。”
文嫂没松手。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
“我知道。”
“我是——”她停了一下,“我是怕它丢了。”
方牧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一张纸。
他写了三行字,把纸推给她。
纸上写的是:
沈文华女士工作手册五本,共 页。
方牧于 2024 年 2 月 14 日借出,三天后归还。
借出人签字:方牧。
方牧在最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日期。
然后他把笔递给她。
“您也签。”他说。
文嫂看着那张纸。
她接了笔,弯下腰,在“沈文华女士”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不好看,最后一笔向右偏。
写完她直起腰。
“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方牧说,“这叫交接条。”
“什么叫交接条。”
“就是东西从我手里过,我得给你一张纸。”方牧说,“往后你拿着这张纸,就能找我要回来。”
文嫂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然后她把五本本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拿去吧。”她说。
方牧把本子装进包里。
文嫂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方先生。”
“嗯。”
“你第三条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再说一遍。”
“您说。”
“你说,从今天起,我不是一个人在办这件事了。”文嫂说。
“是。”
“我要问一句。”她说,“你图什么。”
方牧看着她。
“我不图什么。”
“你不图什么,你为什么。”
方牧想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因为博尧是他兄弟。
可他没说。
他说的是:
“因为我想记住名字。”
文嫂没听懂。
但她也没追问。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方牧把包放在桌上,没急着去复印。
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把刚才在那五本本子里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录进去。
录到每月十九号那一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把它录成一条。
他把它单独列出来,在前面加了三个字:
九十六次。
下午两点,他去复印。
复印店在弄堂外面,一家小文印店,一页两毛。
五本本子,一共六百四十七页。
复印费一百二十九块四。
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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