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黄昏中,深赭色的余晖徐徐照射在御笔亲题的“护国柱石”四个巍峨大字上,高耸的巨石与宁国侯府的匾额静默相对。
“越是花团锦簇的盛开,背后越是杂乱的盘根错节”,这话当真一点没错。但再如何盘根错节、赫赫威名的大厦,总也有一夜倾覆的时候。不管是阴谋构陷,还是咎由自取。赤炎帅府是前者,宁国侯府则是后者。
梅长苏跃下马车,夹杂着复杂的悲悯和冷然的目光注视着这大梁武臣之首的府邸,那一分悲悯之情,自然是给萧景睿的。在这场生日宴真正到来之前,九儿不止一次见到梅长苏在提起萧景睿时露出这样的神情。
再入宁国侯府,九儿大概是在场除言豫津和萧景睿外唯一持平常心之人了。晚宴还未开始,夏冬和蒙挚这两位由梁帝钦定的调差内监被杀案的人一到,暗涌就已不断。九儿跟在梅长苏身边,听着众人一句话拐十八个弯,让人只想打哈欠,略带艳羡的看着飞流的身影倏忽一闪,便不见了。
“九儿如果无聊就自己去玩儿,不用留在这里陪苏哥哥。”梅长苏拍了拍她发顶说道。
“哪里会无聊?留在这里才有热闹看吧!”这话说得实在无情,但梅长苏向来知她性情,一团天真不谙愁苦,当然不忍苛责。
果然没让九儿失望,刚刚酣饮一杯,夏冬便以向卓鼎风切磋赐教为名骤然出手。但九儿向来对武功兴趣了了,视线一转,望向门外。
不过片刻,两人的交手已止,卓鼎风和谢玉早有防备,自然不会轻易让夏冬抓到把柄。这一场无功而返皆在梅长苏意料之中,不动声色的端起案前茶杯,却听九儿极轻的“咦?”了一声。
堪堪送到唇边的茶杯又搁了回去,梅长苏问她:“怎么了?”
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廊下孤灯阶前月——将满未满的张弦月悬在天际,如同无意间被云雾细纱遮住少许面颊的少女,朦胧而娇美。这实在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让九儿疑惑出声的当然不是夜色之美,而是因为一盏花灯。一盏不知何时,孤零零挂在门廊下的四角花灯。夜风吹过,花灯轻轻晃动,一豆烛光若明若暗,更给这风云骤起的夜晚添了几分诡秘。
九儿已经收回目光,伸手端过那杯茶喝了一口。“这么快就打完了?”
梅长苏看了看她手中的青碧色茶杯,挪开视线,“嗯”了一声。
一曲《凤求凰》似一阵清冷之水,漫过如烟往事,殇殇流进这阁楼厅堂内。在这个美丽月夜,注定有许多尘封旧事被翻开。莅阳长公主第一个闻到那混合着腐烂潮湿的惨淡气味,这是死亡的气息。在这金陵城中,从出生便被冠以最尊贵的姓氏,她早已对这气息无比熟悉,早在十三年前,这气息便已经烙印在心。也烙印在金陵城的上空。
她必然是第一个察觉之人,因为要翻起这旧事,必须先剖开她的心!
有人持刀而来,她避无可避。
这夜色也是裹着刀的,锋芒一点一点的露出来,伤在这把刀下的将不止一人。
随着南楚遏云剑岳秀泽和宇文念的出现,春日惊雷终于开始接连炸响。
所有人都离了席,梅长苏仍端坐案前,执起青壶缓缓为自己斟了杯酒,清瘦苍白的面容更显得沉静而不可捉摸。
又是一场不能避免的惨伤降临,一声短促叹息并不能弥补,便假装自己不在意吧。让别人相信,也让自己相信,是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自地狱中爬出,满身黑暗,阴险卑劣,铁石心肠。
为了隐藏剑锋,不让夏冬看出破绽,卓鼎风不惜自断右腕筋脉,天泉遏云之战半路夭折。九儿随梅长苏走至廊下观战,没人注意,她随手摘下那盏花灯。
这是漫长的一夜。刀刃锋利,一路所向披靡连皮带骨,劈开所有肮脏的谎言。刀刀要害。
撕开的真相,如同被山洪冲刷而下的巨石,一块一块垒筑在谢玉面前,砸毁他苦心孤诣谋划的一切,也几乎堵住他所有生机——几乎,并非已成定局,所以他还要挣一挣。末路之下,才更显枭雄本色。
列队而来的府兵如潮水涌动,整齐划一的步伐踏过笼罩着月色清辉的地面,如同雷声轰鸣,将此刻站立在廊下阶前的众人团团围住。
猎物已在枪口之下,只待下令困杀。但梅长苏知道,莅阳长公主也知道,甚至蒙挚和夏冬也很清楚,那个此刻看似势在必得之人,才是徒劳的困兽犹斗。
.
寂寂夜空。
“叮!——”一声轻吟,在此刻嘈杂的庭院中并不如何响,却奇迹般的穿透每个人的耳膜。众人的视线——无论是对立的还是看戏的——都不约而同的向着那道算不得悦耳的声音转去。剑拔弩张的庭院突然寂静下来。
九儿抬抬手指,又在冰丝一般寒凉的琴弦上拨动了几下,毫无章法,叮叮咚咚的琴字乱音摇落一片。她终于玩够了,收回细指,笑嘻嘻的喊道:“八师兄!这样的好琴你不打算亲自来试试吗?”
众人都不知这个漂亮异常的红衣小姑娘喊的是谁,她的目光也没有特意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