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复苏
他当然知道自己复活了,他又不是笨蛋!
看看吧,窗外和煦的阳光,以及被阳光填塞满每一个角落的房间,每一个细节都光明且温暖得不可思议。
这是人间。切切实实的人间。
肯尼斯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就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他的脑袋还在脖子上,他的呼吸自由顺畅,他的胸口和腹部毫无痛楚,他的身上连一个枪眼都没有留下……
——但这并不能让他相信自己临终前的痛苦统统是假的!
肯尼斯艾尔梅洛伊阿其波卢德,一个世人所认为的天才魔术师,被杀死,然后又被复活,他应当感激涕零,感谢神的恩赐——然而那位粗心大意的神祗似乎在百忙中忘记了赐予他完好的身体。
他躺在床上,仍处于瘫痪的状态,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通过些许声响来判断出:这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肯尼斯大人,”一个他此时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从某个角落响起,“您醒了吗?”
迪卢木多奥迪那,那个凯尔特神话中的英雄、同时曾为他的从者、更被他命令自裁的男人,端着一份早餐坐到他身边。
“您想先吃点东西吗?”
他的脸孔是那么真实,这已经不再是个英灵了。
是的,肯尼斯想,他复活了,所以他的从者也复活了,他、他们,都已经是切切实实的活人了!
但他并不感到高兴,他觉得他的心脏似乎在发颤。迪卢木多低着头,面朝向他,正在微笑;但在肯尼斯的眼中,那是个何等虚伪的笑容!
是的,他当然不能忘记自己的死,然而对于眼前这个,他更忘不了对方被令自裁之后,那双目是如何淌下血水、那光辉之貌是如何地被扭曲如厉鬼,以及他口吐的诅咒,是带了何等的怨恨与憎恶!
“……被名利俘虏、贬低骑士容耀的亡者们就用我的血来污秽那梦想吧!我诅咒圣杯!诅咒你们的愿望成为灾厄!等你们落入地狱的大锅之中时,不要忘记我迪卢木多的愤怒!”
——是的,超于自身的死亡,肯尼斯更忘不了这个:一张现在若无其事般微笑着、却的确曾为恶魔般的面容。
2.质疑
“索拉……索拉在哪里……”肯尼斯别过头,他甚至不打算直视对方或被对方直视……该死的,他万分冲动着想逃离这里,若不是这具没有用的身体,他早就跳出屋子从迪卢木多身边逃走了!
“肯尼斯大人,您应该先吃点……”
“我问,索拉在哪里!”他不等迪卢木多回答完就暴躁地打断他,“我和你都复活了,所以索拉也复活了!我只要这个答案,其他你的任何话题和借口我统统不想听!告诉我,她在哪里?!”
他一气呵成地发完脾气,还是不敢扭头直视迪卢木多的脸。接着是一小段沉默。
“我不知道,”迪卢木多用轻飘飘的语气说,“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您一个,因为您不能行动,所以我认为比起索拉大人,您应当优先得到照顾……”
“我不要你的照顾!”肯尼斯再一次打断了他,“去找到索拉,索拉会照顾我……”
“我并不知道索拉大人身在何处,而您……”
“我说了不要借口,你难道不明白吗?!索拉因为你的过失而受到过伤害,为什么你会一而再地犯同样的错误!为什么我身边是你这样的从者……”
他突然住了口,惊觉复活的迪卢木多应该已经不是自己的从者了。
可是他向自己起誓过,无论是否是英灵他都忠于他的骑士道精神——他随即侥幸地想到这一点,但转而就立刻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感到羞耻。
他讨厌迪卢木多,哪怕对方曾因他而死,他还是讨厌他。他发现他正努力用发脾气来掩饰心中的不安,而迪卢木多什么也没说,把食物搁在肯尼斯的床头柜上便默默地离开了。
3.逃离
迪卢木多有一份工作。
肯尼斯并不想知道那个古代人在信息科技化的现代社会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他只知道在迪卢木多出门的那一刻他不由得在内心欢呼一声:那个家伙终于滚蛋了!自己的自由近在眼前!
——不不不,其实还没那么近。
门口距离床铺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对常人来说的确很近,但是对瘫痪在床的肯尼斯来说,他首先得翻下床,然后爬向门边,接着开门,然后才能向过路的邻居之类进行求救——这一系列行动太艰难了。
他用尚可行动的手臂带动身体翻下了床。翻下去的那一刻有些疼,但这些都是值得的,因为还有那么漫长的一段路即将要完成,这么一点点伤痛并不能算什么。
谢天谢地,他的一双手还能用,他可以用之慢慢爬过玄关,爬向大门,然后……
不,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躺在地板上,根本够不到门把手。地板很凉,他还得在地面上躺一阵。或者他可以锤响这扇门,再通过呐喊等方法引来周围的邻居帮他送去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