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暗沉,风雨欲来。她赤着脚奔跑在崎岖的山路上,白色裙摆星星点点的血迹。
是谁的血
不要,她不要任何一个人再受伤,像她那未出世的孩子一样,悲惨地化成一滩血水。
她看到了远处的人影,那般弱小与孤独,于是使出全部力气飞奔而去,急切地呼喊着,“别怕,落凡,阿姨救你。”小小的人儿被缚双手吊在大树上,那树枝郁郁葱葱,茂密而美好,那般鲜翠的颜色之下本该生机盎然,此刻却残虐如地狱。
终于,脚下一片血迹地挣扎到孩子的面前。赵落凡哭着叫她阿姨,向她求救。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捡起石头砸向粗壮树干上缠绕的绳索,直到双手血肉模糊,绳断的一刹,孩子急速落下,重重落在她的肚腹之上。顾不得腹部撕裂般的疼痛,她抱起无生气的小人,不住地唤着,“落凡,醒醒落凡,你爸爸妈妈还在等着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突然,她再难发出一丝声音,只来得及看到心口被狠狠插入的刀刃,连疼痛都已麻木,她很想问问为什么,却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
“是你,抢走了我爸爸,我恨你!我恨你!”
闭上眼帘的最后一幕,是曾经寻找玫瑰的小王子,双瞳里遍布仇恨的小王子。
从梦中惊醒,已是夜幕低垂。薄薄一层细汗黏在背上,夏初音心有余悸地不停急喘。她很想起身,却乏力到挪不出禁锢着她的臂膀。几番努力之后,夏初音慢慢回身,索性更深地将自己埋入秦铮的怀抱里。
但愿梦里仅是梦里。可,她不能逃避的,是那双怨怼的眼瞳。似乎感觉到她的颤抖与靠近,秦铮很自然地收紧,迷蒙地睁眼,锁定怀里的爱人,嗓音暗哑,“怎么了抖成这样?”
夏初音不敢抬头,不愿秦铮看见她满脸泪痕。只是在他胸膛之间摇头,“没事,只是做了噩梦。”
秦铮更紧地抱住夏初音,掌心温暖地轻抚她的后背,“不管梦到什么都不要怕,我总陪着你。”
自从三天前,夏初音回到小公寓,决心与秦铮共同面对复杂的未来,她便清楚地明白,这条路上,荆棘丛生,必然坎坷。可她再也无法拒绝秦铮的深情,无法拒绝自己对他的思念与执着。这三天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只有他与她的唇齿相依,耳鬓厮磨。八年的爱与诚,无论如何都难以弥补。
夏初音抬起头,轻抚他如青草般冒出的胡茬,“给我讲讲落凡的故事吧。”如果这是他们需要面对的第一个鸿沟,那么就让她先跨过去吧。
感觉到秦铮身体一僵,夏初音立刻献上安抚的一吻,虽然也挣扎也恐惧,但还是要面对,“唯有落凡不能委屈,所以我想更了解他。”
秦铮忽而一笑,心口却为她疼痛。然后,他将这个从始至终坚强的女人紧紧地裹进怀中,“落凡,是个可怜的孩子……”
直到夜已经黑透,泪干了几回,两个人才沉沉睡去。夏初音的梦境里,不再是那个将刀插入她胸口的男孩,而是一个小小的婴儿,因为妈妈不肯施舍一滴乳汁而哭闹的婴儿;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因为想要母爱的温暖而不停跌倒却仍旧走向妈妈的幼儿;是一个敏感懂事的孩子,因为想要引起妈妈的注意而凡事都要做到最好的孩子……
再见到落凡,是在z大的音乐厅里,少年班的大提琴课堂上。虽然做好了面对这个孩子的准备,但夏初音却发现,在情感面前,任何的计划都是苍白且徒劳的。
八岁大的赵落凡,坐在窗前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她,无形地冷漠。夏初音有些紧张地轻扯嘴角,很快避开了那刺人的目光。
“在大提琴的世界里,可以忘却忧愁、甚至痛苦。一弓一弦都是情感。”整理好情绪,夏初音将琴脚支好,一抬手便是浓厚得化不开的奏鸣。掠过洒满阳光的窗,她讲述着音乐世界里的童话,心底却又有多少忐忑,也许只有自己知道。
“为什么我越听越烦。”
该来了,还是来了。赵落凡慢吞吞地将手里的书收进背包,漫不经心地向夏初音走去。琴音戛然而止,教室里静得可以听见花开的声音。
夏初音有些无措,她的眼前,是八年前那个无法遗忘的夜晚带来的意外存在,也是这个存在,改变了每个人的人生轨迹。可所有人的悲苦加在一起,也抵不过那个无辜的小小童心承载的孤独与悲伤。面对这样一个满腹心事与怨怼的孩子,该如何解释那些往昔?
于是,深吸一口气,同样的无喜无悲,夏初音缓缓抬头看向那个曾在法国街头寻找玫瑰花的“小王子”,“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安静下来,你看,你很紧张不是吗?”
赵落凡几乎是立即便把下意识握紧成拳的双手背过身后,小脸上堆满了不服气,“我才没紧张!我……我……我讨厌你!”
教室里一时间比比皆是的抽气声,如此这般目无尊长,在这个年岁的孩子里,也算特例了。
尴尬。无比地尴尬。夏初音强忍着夺门而出的冲动,极不自然地微笑着,很多话哽在嘴边,竟说不出一句宽慰自己与落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