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面色凝重地向伊琳说明皇帝陛下的情况,其间帝国的统治者微睁着浑黄的眼睛看着四柱床顶,又忽然间抽搐着翻身起来,往侍从手里的绢丝白帕里猛吐出一口血。
“排除下毒的可能性了吗?”公主问。
“已经排查过了。”
“为什么陛下会突然发病?”
“酗酒。还有……过度忧思。”
加茜亚夫人的祈祷词里夹杂进去一声很不明显的对别的什么事的感叹,但也仅止于此。她站起身来,在陛下头上一吻。
“我待会再来看您,陛下。”她柔声说,“你们该好好谈谈。”
伊琳已经换了衣服,但头发被她削短之后没有经过更仔细的打理,有些蓬乱地披在肩上。她们互相行礼,加茜亚夫人很深地望了她一眼,带着女官与她错身而过离开了。
伊琳朝那张四柱床边走去。她没有跪下来,而是坐在床沿。
她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就没牵过她的手了?这只手曾经大得吓人,可以一下将她抱起来,或是将她从椅子里摔到地上。她的父亲是这样的吗?疲倦,脆弱,衰老,这些词可以用来形容任何一个人,却不该是这个人。从他登上皇位的时候起,皇帝陛下就是强硬的,冷漠的,强大无匹又生气勃勃的,手中紧握权杖,一个眼神便能让人颤抖。
皇帝陷在柔软的靠垫当中,昏昏沉沉地朝她偏过头来。
“您应当听从医生劝告的,”她轻声说 ,“他劝过您很多次要控制酒量。”
“而你应当听我的话。”她的父亲说,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下来,“你到哪去了?”
“我,”她只说,“经历了一些事。”
“我希望……”他小声咳嗽起来,接着又剧烈地咳喘。医生冲过去,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靠在他嘴边,劝他喝下去。他痛苦地摇着头,最后却又顺从地张开嘴把那药剂全吞了。
她的父亲靠回去,两眼无神地望着上方。“伊琳,”他微弱地说,“要听话。”
“好的,陛下。”她微笑着回答,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在很小的时候她会听的,而那时她还没有丧失对这个人的信任。
“你不会的。”他又说,“你恨我,伊琳。而我也……唉,然而你是我的女儿。我可以恨你的母亲,却不能完全地恨你。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比我的两个儿子都要像我……我不是个好父亲,嗯?”
“您把我卖给布洛克家,”她轻柔地说,“因为皇室需要新贵的支持。”
“你会成为布洛克伯爵夫人,然后是公爵夫人。”
“而后也再不会幸福了。”
“皇室成员,”他说,又闭上了眼睛,“是终身制的工作,甚至在你出生之前就开始支配你的命运了。我以为你很清楚。”
“想要支配我命运的是您。”她俯下身,将父亲没有血色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啊,我在对你重复他们对我做过的事情,不是吗?……我希望你这些天来没受太多苦,伊琳。”他忽地又转回未说完的话。
“没有,我没事。我回来了。”
“要听话,伊琳,”他喃喃地说,声音越来越低,“别往花园里跑太远……”随后他平缓地呼吸着,陷入了睡眠。
伊琳感到泪水涌上来,于是站起身行礼。“照顾好陛下。”她对周围人说,用手指拂掉眼角渗出来的水迹,快步走出去。
加茜亚夫人在门外等她。但伊琳用身体不适为理由婉言谢绝了她到花园中散步谈心的邀请,沿着长廊离开了。她必须得在布洛克家的人截住她纠缠婚约的事之前解决些更要紧的问题。
“殿下,殿下!”男爵夫人赶上来,“您需要休息。”
“我需要工作。”她转头问,“九人会议现在由谁接管?”
男爵夫人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回答她:“是首相加兰先生。”
“好,我这就去见他——不,先去见安塞尔。”她无权要求首相召开会议,然而皇储就不一样了。
她的弟弟在地图室里,红头发扎在脑后,穿着皇储的套装和长绶带。至少他看见伊琳是高兴的,虽然仍有些忧郁。
“谢天谢地,伊琳,你没事。”安塞尔长长呼了口气,“你回来了,父亲也会好起来的。你简直想象不到父亲病倒之后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我受够了。”
“你是储君,安塞尔。”伊琳叹息,“陛下是怎么跟你说的?拿出点勇气来,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好了,听我说,现在我需要你召集九人会议,我要同他们谈谈。”
“现在?可你才刚回来,”安塞尔有些吃惊地望着她,“怎么了?”
“事情还没有完,”她说,“这整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危险。”
如她所料,这并不很顺利。九人会议对公主的归来表示了祝福,也耐心地听了她的经历(删改版),却并不准备接受她的说法。
“先生们,”她把双手撑在桌上,倾身向前,“难道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