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日子就要不太平起来了。”于曼丽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极致愉悦之后细微的颤抖。汪曼春吻着她光洁的额头没有说话，不久之前她去拉窗帘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其实隐隐就带有这个意思。

    紧张的形势没有谁会去刻意描述，但是它带来的影响却不知觉体现在方方面面。从最近不知不觉的忙碌之中就可以看出端倪，尽管忙碌，情报处的工作却不增反减，也就是说在过去的这段日子里，反政府分子出奇的平静。

    就像冬天的时候，河流表层被冰封住，但在厚厚的冰层下面，水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温度，鱼儿一无所知地继续在内里遨游，欢快地呼吸着河内被封住的空气。有些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本质却不一定这样。明楼那句“平静就是危险”依旧萦绕在汪曼春的耳侧，根据女人天生的直觉，总有淡淡的阴云笼罩在她心上。

    但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猜测，汪曼春不想让自己这种毫无来由的不祥预感影响于曼丽，所以她没有说。但是于曼丽并不是不更世事的小姑娘，她对潜伏的危险同样有本能的直觉，所以她心里的担忧并不会比汪曼春要少多少。

    汪曼春的开口打破了沉默：“没事的，相信……我们。”她的语调轻而温柔，带着浓浓的抚慰意味。这样的话语苍白无力，可却多少让于曼丽觉得安心。

    于曼丽的呼吸洒到汪曼春的脖颈上，灼热却慢慢地由急促变得沉稳，她听着汪曼春的话，“嗯”了一声，接着又说：“曼春，老师……要来了。”

    “我知道。”汪曼春很快地回答她。“唔。”于曼丽反应过来汪曼春的身份，笑得有些抱歉。汪曼春拥紧她：“你是为我好，我知道，别担心我。”

    “你最近，是不是……”于曼丽的担心没有错，汪曼春最近的表现确实让地下党们松了一口气，但是在伪政府里日子恐怕不会那么好过。“没事，南田课长死之后，新来的藤田似乎在交接上处理的事情比较多，没有时间对我有什么意见。”说是这么说，汪曼春的心里还是隐隐地觉得不对，要求藤田像南田一样信任她是不太可能的，但是感觉上藤田有些什么事情瞒着她。

    这样的隐瞒让她觉得危险，况且也听说，明楼偶尔会跟藤田走得很近，如果是因此让藤田芳政对她产生了疏远情绪的话，那无疑加大了危险的可能性。尽管明楼不说，但是汪曼春知道，以明楼的性格，她最后绝对不会有什么很好的下场。

    但她却不恨了，她可以理解他为国为家的选择，抽离掉强烈的爱恨之后，汪曼春完全理解明楼想诛灭一手鲜血罪孽的自己的心，但她就是觉得不甘心。曾经她想和他并肩前行，如今她却只想好好地保全自己。

    可是无论她想怎么样，应该都是不会被相信的。汪曼春对于自己的结局，从来都没有过太好的设想，对于未知危险的感知，于曼丽或许跟她一样，但是汪曼春心内还有一个想法没有告诉于曼丽——她能想到自己惨淡收场的结局，却不敢去想没有她的于曼丽会是怎么样。

    无比努力地悬崖勒马去做好人好事，也许并不是出于善良，只是因为对于审判的恐慌。她不怕死，只怕死了以后再见不到她，也怕没有了她之后，于曼丽的生活会重新变得寒冷黑暗。这些她都没有告诉于曼丽，内里的滋味，她也只是自己反复地品。

    这是汪曼春的骄傲。

    同样地，于曼丽也没有告诉她，根据她对于军统的了解，在即将被推行的某项隐秘计划中，她可能被充作一枚棋子的强烈可能性。理由几乎都是一样的，她不想让她被这种可能性背后隐藏的悲壮感影响，所以她不说。

    死亡这种东西，说白了她们都不会真正地去害怕，引起恐慌的不过是考虑到死亡之后对对方的深远痛苦的影响。

    于曼丽抱紧了汪曼春的腰，汪曼春柔软的卷发扰得她觉得痒都不愿意松手，汪曼春的思绪微微松动，以同样的甚至更大的力道回应着她。

    “我现在觉得，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恐怕答案要变了。”“嗯？”于曼丽不解地反问了一声，鼻音慵懒。

    “你还记得吗？你问过我，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向对方举起枪的时候我会怎么办。”“记得。”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忘记，汪曼春当时的答案是“我会亲手杀了你，或者死在你的枪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明亮，好看的眼睛里闪动着灼灼的情意。

    “怎么了？”于曼丽其实猜到汪曼春的意思了，但她没有阻止汪曼春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尽管知晓，但她想听。

    “我说‘我会亲手杀了你，或者你亲手杀了我’，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汪曼春停了一下，“我知道，在这样的世道，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了。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怕我舍不得让我的枪口对着你，所以如果那样的时刻真的到来，不要心软，杀了我。”

    于曼丽的神情淡得看不出喜怒，清澈的大眼睛里深沉却化不开，她语气是入骨的媚，却隐隐地让人觉得疏漠：“汪大处长，你总这样难为别人么？你做不到的事情，你怎么就觉得我做起来会比你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