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贵的香料散发的淡淡幽香,不浓烈,却十分好闻,令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而此时,这宁神之香却仿佛忽然失去了效用,曹丕嘴角发苦,无奈地闭上了双眼,有些无力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吧。朕会考虑的。”
陈群似乎松了一口气,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曹丕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仿佛入了定一般。许久,方睁开双眼,本是清明的眸中竟布满了血丝,而他却恍如未觉,吩咐道:“请贾太尉。”
贾诩已是须发皆白,眼中光华更加内敛,整个人看去更加如古井般深沉无波,仿佛再大的风浪也无法激起涟漪。此时,他便这么坐在曹丕的对面。莫名地,曹丕前一刻还有些焦躁的心竟平静了几分。看着贾诩,曹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委屈而无助的孩子:“朕该怎么办?”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对上了曹丕的目光,未几,悠悠一叹,道:“陛下是打定主意要保护临淄侯了?”
曹丕点头:“朕不仅要保他性命,还要保他一世无忧。”
贾诩的眼中依然看不出情绪,缓缓道:“陛下真想,岂能无法?削其实权,放逐外地,暗中监视,以安朝臣之心便可。”
贾诩轻描淡写,曹丕听了却是全身一颤,下意识一声“不”便到了嘴边。然而贾诩却恍如没有看见曹丕的神色,继续道:“自古处于高位者注定孤独,陛下岂能不知?一个无权无势又远离中央的闲散侯爷,想必也无甚可顾忌之处了。”
夜空,隐藏于层云之后,无星无月,亦无光。屋内,灯火却是亮如白昼。宽大的龙床之上,黄缎锦被上褶痕道道,已是皱得不成样子。汗水无声滑落,分属于两个人的喘息更显清晰。靠在曹丕的怀里,曹植努力平复着情潮的余韵。今夜的曹丕不一样,他能感觉地到,似乎带着一丝决然,然而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解释。所以他也不说,只是顺从着他,安抚着他。远处似乎传来更漏之声,曹植身子心中一惊:竟已是这般时候了……挣扎着支起身子,曹植到底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一股大力将曹植拉回床上,曹丕收紧了双臂,语气间却带着说不出的软弱:“别走……”曹植心中莫名一疼,但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毕竟是外臣,夜宿皇宫……还是皇上寝宫,于礼不合……”
“别管那些礼不礼的了……”曹丕手上不松,语气却愈发委屈,“我们好久好久没有这么一起睡过了呢……”
曹植语滞,瞬间竟如窒息般难受,自己又何尝不希望,每日醒来时,看到了便是对方在自己枕边的睡颜?然而……
在曹丕怀里轻轻蹭了蹭,曹植终于开口道:“就算是帝王,也不是完全一切由心的……”
“别说话……”曹植觉得此时的曹丕犹如一只困兽,“别说话,就让我任性这么一次,好不好……”
曹植犹豫了,内心痛苦挣扎着,许是被窝太过温暖,反复思量间,一股倦意席卷而来,不知不觉,曹植便沉入了梦乡。
“……现令诸侯各自前往封地,非诏不得擅离,违者罪之!”宽阔的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唯有诵读诏令之声在众人耳边回荡。话音刚落,本是跪伏在地的曹植霍然直起了身子,双眼竟直勾勾地望向了皇座上之人。立于曹丕身侧的黄门正欲呵斥,却被曹丕一个手势制止。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众人的“遵旨”之声仿佛已飘往了另一个世界。你不是说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么?为什么,却是要将我变相放逐到封地?曹植的眼中是不解,是委屈,是淡淡的哀怨,你……到底还是不信任我么?
不,不是的,我怎么可能不信你?我也是迫不得已……植儿,不要怪我……目光似乎黏在了一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其余众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其中有几人已按捺不住偷偷抬眼看向了曹丕。黄门心中泛忧,忙轻咳了一声。曹丕蓦然回神,眼底划过一丝伤痛,终于狠心将脸别开一边。
眼中闪过难以置信,曹植呆了呆,闭了闭眼,最终还是伏下了身子,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衣袍下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紧咬下唇,曹植倔强地不肯也不愿吐出“遵旨”二字。
面前的人是安静的,安静地曹丕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沉默总得有人打破,忍着头皮的阵阵发麻,曹丕开口道:“植儿,我知道你不开心,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
曹植一直低垂的头霍然抬了起来,却不说话,只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曹丕,直看得曹丕莫名心惊。良久,曹植收回目光,复又投向几案上的茶杯,终于开口道:“我只想问一句:我还有希望回来吗?”
一把无形的刀扎在了心上,渐渐刺入,越扎越深,钝钝的,下一刻,曹丕觉得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紧接着,一丝叫做疼痛的感觉从伤口传来,不剧烈,却丝丝密密的,若一张大网一般逐步蔓延开来,竟一路传到了手指尖。忽然,大网狠狠一收,曹丕只觉全身都被勒得生疼,就连一呼一吸间都是疼痛。一手捂住了心口,曹丕紧蹙双眉,终于忍受不住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