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虞槐终于在日落时分寻到了被荒草掩盖的第八处阵法。
得益于废寝忘食的苦修,虞槐底子愈发坚实,操纵灵气也日渐得心应手。小常山极为怪异,山径中灵气皆无,而隐于山顶上方的崇华遗址内却处处充盈,他这漏洞水桶封上孔后很快便汲了半桶水,内窥辄升腾起饱胀般的喜悦——以及源源不绝对更上一层楼的渴求。
这小鬼有点是有些修士始终望尘莫及的,他沉得住气。
就是当年一人独对气势恢宏的涯山山门,于剑阵前被宗主以生了铁锈的废剑砸了脑门,他也就规规矩矩受了,丝毫不露分毫这年纪当有的委屈与倔强。
宗主踹开从剑阵中捞来的废铜烂铁,像提小鸡一样拎起骨瘦如柴的小孩,小孩瞪着眼像一只幽魂,指甲前端开裂外翻,沾着泥巴的指肉还渗着水。
涯山宗主见多识广,俗世打滚百年什么惨状没有经历过,生不起半分怜悯:“长老说你背井离乡,一路跋涉至山门之下,此等心性实属难得,又云此子福如海渊,日后必居我派牛耳。普天下坚忍质直者不知凡几,结有仙缘者俯拾即是——你以为你有何倚仗,可入我派山门?”
长者居高临下,待他如待死物,虞槐可能是心太大,也可能娘胎里就掌握了心不应口的精髓,他自被放下来首先就是抓起那把破剑,这是涯山剑派拿来测人资质的法子,抽的剑品质愈佳即昭示着此人可于修仙一途行得愈远,出现此等劣物也是头一遭。
他不以为耻,小手把剑别好,认认真真道:“别的或许比不上,可小人能吃苦。小人不奢求能列入涯山子弟之列,但求为一杂役。如果运气好,不定就能练气入体窥探神光;运气不好,也是小人输于天资拙劣,怨不得天。”
宗主挥手遣虞槐下去,他一瘸一拐揣摩是福是祸,隐隐约约听宗主说:“天生寡情,难生心魔,无怪你如此看重。可惜……”
出乎所有人意料,又似在情理之中,穷乡里□□的豆芽来了招“泥鳅跃龙门”,直接跳过外门成了内门弟子,虞槐分到腰牌时周遭同门眼里都能喷火。
虞槐资质低下,但也绝非不能修炼的废人,他用了十几来年啃下炼气期这块“硬骨头”,可没几日就在首次历练中废了灵根。弱肉强食,自古就是很明白的道理,他不气馁,顶着沉甸甸的奚落挖苦做些师兄弟瞧不上眼的累活。幸在他尚能勉强使用灵力,扣着宗主亲赐的“不可限量”的高帽,未沦为杂役,但也真真比杂役可怜。
宗主还是这么说:“可惜——”
——如今这个“可惜”,也称不上是难过的天堑了。
虞槐施术沿着最后这部分阵法凿开一层岩土。
他修习得磕磕绊绊,于阵法却很有天赋,一些残缺阵图常交给他推敲琢磨,这才是虞槐未摘下内门腰牌的真正原因。
其实这纯属多此一举,他适才已将阵图铭记于心,甚至已捉摸到围绕小常山几处残迹中的门道,只是这层土色泽与外圈不同,才使他起了翻土一探的念头。
土里是埋了个物事,也好猜得很——一个掉了色的酒坛子。很符合重黎的作风,心头好便藏着掖着,非得步步紧逼才能激出一两分真情来。
虞槐想起重黎,唇上浮起笑意,但这笑痕眨眼就湮没在五味杂陈的心绪中。
细碎的土块从悬空的酒坛上滑脱,莫名其妙地同梦境里泠泠水声叠合,他心尖突地一烫,没抓牢酒坛,这东西颤巍巍地抖了三抖,直直坠回土坑里去。
险遭厄运的酒坛稳稳落入一修长雪白的手掌。
重黎风姿飒爽,玉容乌发更显凤仪无双,托着酒坛兴师问罪道:“小子,占我便宜还要偷口酒,你倒是有出息啊。”
说起占便宜……虞槐目光移到他颈项处,只见喉头锁骨间一段似珠光温润,冰雪亦为之失色,脑中乱哄哄雷声大作。
他绞尽脑汁仓促凑成答句:“在下只欲知晓什么酒最得前辈钟爱……不意冒犯,是在下顾虑不周。”
“莫当真,我说笑的。”
重黎一把将酒坛拍进泥土,重新掩好,虞槐注意到他似是蓄意避开阵图处,还特有心地拂去些碎泥。
虞槐星目一阖,耳垂仍发着烫:“……在下去看看灵植如何了。”
他当真是个乖巧得令人安心的学生,就几步路也不忘重温遁地诀,闪得飞快。
重黎早不在意上趟的尴尬情状,可虞槐于此道还是白面小子,生嫩,禁不得逗。
鹤大爷打着哈欠冒出脑袋:“瞧这蠢样儿,够本大爷笑话长鸿几十年的!”
“那小子是个人精,我若是长鸿,指不定还笑你道行太浅。”他气定神闲扬起袍子席地而坐,变出一瓶颈细长造型别致的陶瓶,意思意思斟了些酒丢给难兄难弟,“今天我心情好,赏你点酒。”
鹤大爷心怀鬼胎地踏踏埋坛子的软泥,疑心小屁孩是成心取糟粕喂给它,等歇挖出坛子再吃一顿独食。它刚想揭穿重黎伪善的皮相,突然福至心灵——长鸿酿的酒,好似是剩了一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