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年尾的天气异常寒冷,收了那个笑死人不偿命的“点石成金”破烂摊后,陆含章返回衙门清点了一番藩司里多余的银两,委托成衣铺给边关做了一批御寒的厚衣服,顺带给柳长洲做了一袭窝囊似狗熊、保暖似手炉的大厚披风。
年关将至,又是一年清闲的好时候,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边关是何等的光景自不必说。他给衙门里忙碌了一年的一干官员放了个小假,又正儿八经地给柳长洲去了年前最后一封家书,而后找来了朱点衣。
由于整个衙门已经人去楼空,花厅里那个大暖炉已经熄灭,四周寒冷得有种“坐在凳子上都能把人屁股冻掉”的爽感。陆含章十分不觉得丢人现眼地抱着一个蒲团垫在椅子上,才拎着裤脚坐下来。他体内那十分嚣张的毒逼着他得冻着自己,但实际上他十分耐不得冻,才坐了没一会儿,他那指甲盖下面就青紫一片了。
朱点衣见怪不怪,没什么反应地道:“你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儿找我给你换髓,不太合适吧?市面上早都传遍了,北狄与大庆开战在即,柳长洲祸福未卜……”她说到这里,不知道怎么表达才算合适,就学着杜蘅的傻样,平铺直叙道:“话本子里都不这么写,你至少应该等他回来再说。”
陆含章单手支颐,双眼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石地面,不紧不慢道:“莫不是朱姑娘不相信自己的医术,才说的推托之词?”朱点衣说的话他都想过,不过……倘若柳长洲在前线正在经历一种九死一生,他想他何不干脆陪着他,一起走一遍九死一生的过场?再说,这对他不是迟早的事儿么?
朱点衣最讨厌别人质疑她的本事,陆含章这句话无疑踩到了母夜叉的尾巴。她就泄愤似的在他的影子上跺了一脚,说:“放你娘的屁!你以为换髓真那么简单啊?换髓换髓,你跟谁换?谁跟你换啊?”
陆含章一愣,才展颜一笑,毫不在意地道:“猪的,难不成还真找个人来换?”
朱点衣:“……”
陆含章指了指自己,言笑晏晏道:“还要我做什么准备吗?比如什么沐浴焚香、祷告神明之类的?”他话才刚讲完,从左侧眼角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行清泪,而后那眼泪仿佛不要钱似的,接连不断地涌出眼眶,绕过下巴全数砸在了地面上。他一呆,被吓坏了似的不可思议道:“嘶……什么情况?”
朱点衣扣着他手腕给他把了会儿脉,面无表情且理所当然地道:“应该是失控了,意思是你以后估计没有办法控制眼泪、口水,肌肉不听你使唤了。”
陆含章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那泪还是拼命往外淌。他干脆不管了,想了一会儿,才忧心忡忡地问道:“总不至于会沦落到大小便失禁的地步吧?”
朱点衣皱了皱眉:“说不好,病变都是逐步进展的,今天是眼泪,保不齐在什么时候就逐渐由头面部向躯体和四肢发展了。唔,你什么准备也不用做,你躺平了就行,不管多疼都别吱声,会干扰我。”
陆含章“嗯”了一声,从自己袖袋里摸出官府钤印交给朱点衣,起身往里间走,十分大爷地使唤道:“猪归你去买,给我点儿时间做一做心理准备,毕竟我是一个被蚊子叮一口都要灭它祖宗八辈儿的人。”
朱点衣一言不发地盯着那过于清瘦的背影看了半晌,迅雷不及掩耳地几步跨过去直接把陆含章劈晕了。陆含章“你”了一声,就十分窝囊兼而干脆利索地晕了过去。
她一扭头,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谢掌柜的,出来吧。”
衙门后那丛万年枝后闪出来了忠厚老实的谢卿云。他接过陆含章,将他半扶半抱拖到榻上平放,才回过神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说:“多谢朱姑娘成全。”
朱点衣一直十分疑惑,为什么周围的人一个一个都宁愿为了榻上那人选择放弃自己。起先是柳江,几十年如一日的试药制药,临了了搭上了自己的命,换了陆含章顶多十年的寿命。
她对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一知半解,无非是一命抵一命了。
但她对谢卿云此一举十分不解。
在医家人眼里,好命贱命都是命,没有用一条好命去换一条烂命的道理。
那日她扶着陆含章回到家里,离开的时候被谢卿云叫住了,就是那天,这个平时总低调得容易叫人忽略的男人,在得知“换髓”这一术的存在后,求了她很长时间。
她方才试探性地问陆含章,问他要用什么来换,她没想到他会用“猪”这种畜生来回答她,不知是活下来的愿望太强大,强大到要泯灭人和畜生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也无所谓,还是单纯因为不忍心伤害任何人。
这个平时看上去将一切都视为过眼云烟的男人不得不让她侧目而视,他把她叫来衙门里而不是家里,无非是想瞒着谢卿云和谢一桐哥俩罢了。实际上,畜生骨髓换给了人,这种手法前所未有,她到不介意试一试,但如果前提是这么多人都在为这个人牺牲自己,那就逼着她只能成功,不能要这么多人的牺牲都打了水漂。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看向谢卿云,说:“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