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可供她们两个自由挥霍的下午,秋带着佩吉去了她的家。
她还是张阳时的故乡。
在她原来的位面世界里,1995年的她才刚刚周岁,尚未记事。而随着全中国城镇化的浪潮,这座城市在此后二十年间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日新月异。
换言之,当她再次回到她曾经那么熟悉、血浓于水的城市,却茫然无措地发现,那里的一切竟然都让她感到那么陌生。房子比她记忆中的矮小破旧,街道比她记忆中的狭小崎岖,甚至,因为她在很小的时候搬过一次家,她甚至不大记得现在的父母和张阳——如果这个位面世界还有他们的话——住在哪里。
已经随着她童年稀薄的记忆被扫到脑海角落的旧城面貌,就这么极富有冲击力的在她眼前鲜活展开。她只能凭借对这座最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那残缺微薄的直觉,茫然找到未来似乎是她们家小区所在的那片地方——而毫无疑问的,那里位于现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在未来面积扩展了两三倍的城市里,这里算得上繁华,可是眼下,却只有一片尚未开发的荒地。
秋站在那片荒地上,在佩吉茫然不解的目光中,呆滞而失落地望着眼前连天的蒿草、少有人烟的空地。这里有她这一年最想的家,是她午夜梦回时念念不忘的最深牵挂和心底柔软。可是,现在所有承载她思念和情感的物体并不存在,她在日头正盛的下午站在一片蒿草中,分辨不清,这里高楼林立、人来人往到底是不是她的大梦一场,在她记忆里那样鲜活热闹的过往会不会只是想象中虚幻的假象。
最后,她们回到小城街道逼仄的市中心,花了五毛钱买了两根奶味浓郁的小冰棍。牛奶在口中残留的浓香唤起了秋的一点记忆,她还记得,小学放学时她似乎总是磨着妈妈,给她在回家的路上买一根这样的冷饮,直到她妈妈同意,她满是欣喜地从冰糕摊主阿姨手中接过纸包的小奶糕,轻轻撕去包装,那简直是她一天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她目光茫然地追逐这一群从冰糕摊旁跑过的小姑娘们,这座中国的小城当时还并不那么开放,佩吉的金发碧眼惹得尚未知世事的小女孩不住地拿眼睛望,偷偷和小伙伴叽叽喳喳地品头论足。理智告诉她,这一群穿着棉布花裙子的小姑娘不会有,也不可能有张阳,可是她就是无法移开眼睛。她贪恋地看着那些天真懵懂的本地小姑娘,心里甚至涌上点嫉妒的心思:过几个小时,等到夕阳染红天边云彩时,她们的父母就会喊她们回去吃饭了,吃着北方夏天特有的农家炖,或者手擀面,然后在花露水的清香中看一集动画片,再在风扇的轻轻转动和星星的喃呢中结束这一天。
那是她多么熟悉的生活,是她的曾经不在意的一天又一天,又是她现在的求不得。
作为一个拉文克劳的聪明姑娘,佩吉隐隐觉得现在的秋很奇怪。她从没在任何一本游记中见过她们此时所在的城市,可秋却坚定地表示一定要去那里。她们在这座并不很发达,也没什么游览价值的小城郊区的荒地上发呆良久,等终于又回到市区里,同伴又开始盯着几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神游天外。她此刻的表情中那么悲伤苦楚,眼睛里的眷恋和思念那么浓重,她发现她甚至无法读懂,那样的哀伤和怀念到底是因为什么。佩吉以为秋下一秒就会嚎啕大哭,可是那姑娘却倔强地一直没有让液体落出眼眶。
她只有轻轻揽过那个此刻看上去分外单薄,让人心疼的姑娘,没有说话,却用拥抱告诉她,她一直都在。
等她们展开去东海的卷轴时,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一年来别的不提,演技总是渐长了几分。她不能让秋的父母看到她的难过。
到达东海之滨她们约定的地点时,已经夕阳西下,硕大的夕阳正一点点缓慢地沉到海的另一边,耀眼的金色和浓郁的橙红将波光粼粼的海面染上了浓重的暖色。目之所及,远处似乎有点点晚归的渔船在这样的海面上慢悠悠地驶向岸边,留下一道道渐次扩散又慢慢合拢的涟漪。
秋的父母已经如约在岸边等待她们了。没有电灯泡的日子里,这两位的旅行生活似乎也相当不赖——从他们脸上的笑容中就能看得出来。然而,东方的父母到底没有佩吉父母那种大手一挥放手让独生女去陌生东方玩一暑假的独立,夫妻俩见到秋和佩吉,围过来嘘寒问暖了好一阵,眼神中带着父母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爱意。
这样的热切和关心让秋感动,又有一阵不自在的愧疚感,尤其她刚刚才压下澎湃剧烈的思乡情绪。她因为身处另一个位面世界和亲人、故乡分离而难过万分,可是,对夫妻何尝不是与自己的女儿分离呢?如果某一天他们发现她并不是他们的女儿秋张,只怕要比现在的她更无助、更难过吧?
现在可不是思考人生的好时机。秋偏偏头不让自己继续被这无解的问题折磨,转而从背包里拿出了小龙女送她的避水珠。
这可是个百闻未见的神奇事物,张氏夫妇暂时也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在几千年文化中只有三言两语记录的神秘宝物上。就连在三强争霸赛上见识过一回的佩吉,也仍然对其兴致不减,更别提这姑娘一直对小龙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