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重新回到了过去，纲吉觉得，他肯定认不出面前这个娇娇弱弱、双腿残疾、当着他的面被连着轮椅推倒在地的可怜女孩是他一生面对的最可怕的盟友艾米·莫尔斯。

    ——艾米与他同岁，但在他们相遇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一个黑手党家族的首领整整两年。

    当然从表面上看，就像他如今所面对的，她不过是个娇小可人惹人垂怜的姑娘，尽管拥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儿，但双腿和眼睛的残疾却毫无疑问的削减了她的魅力——却让她拥有了一种奇特的特质。

    在你真正面对这个姑娘之前，也就是说，和她对视、对话、甚至做进一步的交流之前，你永远不知道这位号称“无所不知”的莫尔斯家族首领到底有多可怕。

    纲吉知道，并且再清楚不过——曾经这个人畜无害的姑娘曾经微笑着一刀刺在他的下腹，事后他还必须感谢她的配合让他用这样一点“小伤”避免了一场可怕的暗杀。她有一双据说继承自先祖的冰蓝色眼睛，虽然其中一只如今只是用高分子材料制成的义眼，却仍比一般人的眼睛锐利许多。

    很多时候，纲吉都保持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错觉——她的眼睛能看透一切，哪怕只剩下可怜的一只。

    面前这个可怜的，被人撞倒的残疾姑娘已经落下泪来。她低低的抽噎着，晶莹的眼泪止不住的从脸上滑落。

    她的轮椅倒在一般，凌空的轮子骨碌碌的转个不停，一直盖住她腿的毯子滑落在一边，露出一双完整无缺、但毫无用处的双腿。她并不主动向纲吉求助，只是在哭泣的间隙里，时不时的将目光投向目光呆滞的看着他的少年。

    那目光犹如风一般一瞬而过，又如花香一般引人留恋，甚至连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睫毛上微微闪烁的泪珠，也显得如此晶莹灿烂——只有艾米能做到这一点。即使她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她仍然拥有迷人的魅力。

    即使不用刻意去看，纲吉也知道，他的周围一定空无一人——艾米从不做无用功。

    不仅是撞倒她的那个家伙没了踪影，就连不久之前一直跟着他打闹的山本和狱寺也没了影子。如果换做是这个岁数的他，可能会为此而惊慌失措——当然更可能的是完全被艾米精湛的演技所迷惑。

    但既然是如今的他，他在怀念的同时，又不由自主的生出某种突如其来的惆怅来。

    他其实能理解艾米对他一直以来的帮助和仇视，这两者之间一点也不矛盾。比起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姑娘，他实在是幸运得太多；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他拥有的有多少，艾米就没有多少。

    于是他终于走过去，扶起了这个可怜的女孩。他把她倾倒的轮椅扶正，架着她的手臂让她能借力坐回到轮椅上，然后他捡起她的毯子，拍干净流苏上的灰尘，将其重新盖回她的腿上。

    整个过程中，艾米都默不作声的注视着他。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犹如实质一般凝在他的脸上，却始终不肯抬头和她对视。

    “以后别再这样了。”他低声说道。“你没这个必要……我是说，既然你的……腿脚不太方便，那还是小心一些比较好。”

    “是……谢谢你。”艾米的声音清脆动听，好似歌唱的夜莺一般。纲吉曾经有幸听过她演唱莎士比亚的歌剧《第十二夜》，简直难以想象，这么单薄的胸脯里，竟能发出这样高亢而动听的声音。“你可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我真是个‘该死的好人’……”纲吉轻声嘀咕。艾米对他说过的许多话，他可从未忘记过去——或者说是难以忘记。

    踌躇片刻之后，他终于抬起了头——艾米那只漂亮的冰蓝色眼睛，终于对上了他棕色的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彼此对视，好像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对方的灵魂。纲吉最终看到了什么，即使是他自己也不得而知，然而在那片刻之后，艾米却首先移开眼睛，收起伪装，恢复了她往常的神态。

    她像一只猫一样慵懒的蜷缩在轮椅中，唇边泛起花朵一般娇柔美妙的微笑。

    直到很久以后，她也是一如既往的这般微笑着，好似一张永不褪色的画卷一般。

    其实斯夸罗曾经提起过，这个残缺不全的姑娘，才是他诸多姐妹之中唯一神似他母亲、曾经被歌颂为“北欧最耀眼钻石”的莫妮卡·莫尔斯的，她那引人注目的魔性魅力，哪怕是透过这样的身体，也难掩其夺目的风采。

    ——只可惜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拥有她。

    艾米微微笑着，就像面对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一般随性。“看来说我小看你了。”她娇声说着，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这也是彭格列的超直感？”

    纲吉怔了怔，随即答道：“不，并不是。”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一般顿了顿。“我以为，你是知道的……你总是什么都知道……是的，就是这样。”他下意识的用上了意大利语。

    “可没有人是真正无所不知的……”

    “你总会知道的，即使不是现在，你也……总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