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雀鸣在密林间紧凑地传递,路径的前方有屋脊高梁隐现,天慢慢的宽了,瓦渐渐的多了,街市阡陌瞬息铺展在眼前,人声鼎沸猛地撞进耳中,热闹的生活如此自然,又叫人猝不及防。
仿佛追着鸣叫的雀鸟而来,奔马纵情,直冲入了这方人间烟火里。
马上的少年想不到,进镇十里这一路,有许多双眼睛将他盯牢,无数的暗箭扣在机关上,一触即发。然而仅仅几声雀鸣,他被关注又被放过,畅行无阻地去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风铃镇,无为馆,叶宅。
——开门的小僮被来访者的打扮与形容吓了一跳。重阳已过,北方骤寒,一些人已添起轻絮坎肩以为保暖,眼前的少年却只一袭单薄长衫,连件抵风的斗篷都不得披挂,长发被风刮得凌乱,发带都将散了,面上苍白无血,嘴唇微微泛出青色,委实憔悴。
小僮以为是上门求诊问药的病家,瞧来人扶着门即时能倒下来的样子,忙伸过手去搀扶。因觉他面生,一边扶着往诊厅里去,一边好言相询:“这位公子可是外乡来的?哪里不适?”
少年气息粗重,哼哧喘了几下,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字:“晴阳!”
小僮一时不甚明白:“公子说什么?”
“麻烦,小哥,我来找,晴阳。沈晴阳!”
缓过一阵儿,少年终于断断续续说出句囫囵整话,小僮却是一愣。
“小先生?可他刚入门,还未得开业坐堂,是不许接诊的。”
少年摇摇头,努力站好些,微微欠身道:“我从华亭沈府来,接晴阳回家,烦请小哥引晴阳与我一见!”
小僮又愣了下,旋即了然:“啊啊,小人明白了!敢问公子名讳,是小先生的?”
“晴阳是我二弟,我叫沈嵁。”
没想到来者并非沈府仆下,正经是个少爷,却如何独自前来连个仆从都不带?行李也不见有,衣裳更穿得不应季,病恹恹惨兮兮的模样,倒像是逃命出来的。小僮心下狐疑,不免站定未敢移动。
沈嵁蹙眉:“怎么?”
小僮赔笑:“没什么。原来是大公子!旅途劳顿,大公子必然累了,先请花厅小坐,小人稍后便去请小先生。您跟我来!”
沈嵁稳稳推开他,冷冷淡淡:“不必,我站着便好,你去叫晴阳。”
“哎呀,岂有让贵客站在庭外的?公子还请随小人移步花厅。小先生就宿在正馆,过来几步路,很快的,公子勿用着急!”
奈何沈嵁出奇地固执,仿佛洞察了人心的猜忌和笑容下的敷衍,生怕这是拖延,迟一步,又将见不到晴阳。
小僮固然有心想先将此间事态禀报了馆主叶苍榆,由他判明决断。但看沈嵁的态度,反而弄巧成拙,要起冲突。打量着沈府的公子该是会武艺,动起手来自己无论如何吃不消,小僮左右为难,心头隐隐害怕。
正巧——
“秀亭,做什么呢?这人是谁?”
□□里出来个园丁打扮的男子,一手草植一手泥,态度生硬。
小僮如蒙大赦,高兴地喊:“大先生早!先生来得巧,这位是华亭沈府小先生家的兄长,特为来见小先生的。秀亭正说领他去花厅奉茶,再请小先生过来。大先生来了,就麻烦您引沈公子去花厅,秀亭这就去请小先生,两头不耽误事儿了!”说着给沈嵁作了个揖,“公子稍待!”
假笑讪兮,扭头就跑。
剩下中庭里两人互相瞪着,气氛胶着。
终于——
“柳添一。”
沈嵁有些懵:“什么?”
男子将草扔进廊下角落一口竹篓里,拍拍手上的泥走过来:“我叫柳添一。”
对方没拘礼,沈嵁也不客气:“沈嵁。”
“嗯?”柳添一挑了眉,反手撑腰,歪着脑袋问,“你俩谁不是亲生的?”
“……”
“名字没排辈儿啊!”
沈嵁冷冷瞪他,欲待发作,却听他啧声:“不过确实很像,晴阳比你黑,眉毛也粗。你照着妈生的,他随着爹长的吧?双胞胎过继一个给外祖了?”
越说越离谱,可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其中因由,沈嵁更懒得同个没礼貌乱嚼舌的外人诉说内情,便只站着,不给好眼色。
柳添一也有趣,问虽问了,却无所谓答案,好似纯为了引人不快,顾自往前走,嘴上招呼声:“花厅在这边儿。”
沈嵁忿忿然跟着他在檐廊里转圈,一会儿停下来等他去小天井的井台边洗手,一会儿又路过他的屋子等他换衣裳,一会儿还去厨房拎了壶热水出来说要泡茶。兜兜转转绕来拐去,沈嵁没见过哪家的花厅设得如此曲折难寻,直觉这人莫非故意领着自己在馆子里转圈,只为了他的方便他有打算。
才想着,果不其然就走回了最初经过的檐廊。沈嵁抄着手,耐住性子听柳添一厚颜无耻地说:“好了,现在我们去花厅吧!”随后往相反的方向折去。
这回没走多远,就是拐个弯儿而已,花厅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