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卧在床榻上,把玩着艄公子平日里总是拿着的那把扇子,扇子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扇面上那四句诗的字迹也因为折痕而有些模糊不清。
艄公子见他拿着那把扇子,很是感慨的模样,便钻进被里,将他揽入怀中。
赵言轻声说道:“你还记得,我们是如何相识的吗?”
艄公子摩挲着他的手,和他一道看着那四行诗,柔声道:“自然记得。”
帘外轻舟渡孤客,江南烟雨又一春。他记得遇见赵言之前,自己从未想过过去,今后,甚至连当下都不愿多想,只觉得人生寡淡无趣,形若枯木。
按理说他生在烟雨巷里,这条小小的巷子里每日有数不清的过客和算不来的故事,他也似乎生来就为了做这行。“笑迎天下落魄客,春风一夜解千愁”,说的就是他,万花楼老鸨的养子,也是万花楼唯一的男妓——乔逸清,人们亦称他做“艄公子”
人们皆道戏子无情,这话不假。
娼妓亦是戏子,嘴上山盟海誓,心中毫无波澜,客人们明知道他是在做戏,可还是愿意花千金与他共度春宵,这也算得是他的本事了。
乔逸清自小便知人情冷暖。见过因为嫖妓闹得妻离子散的嫖客,见过动了真情却被辜负的□□,当然也见过刀子嘴豆腐心,姐妹有难就倾囊相助的风尘女子……看多了也就看透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曾对哪个女人动过心,也不曾对男人有过盼头。
日出月落,送往迎来,得了空便到茶馆里叫一壶茶和几盘点心,坐在台下听说书的讲那些江湖恩怨、爱恨情仇,心中有些神往,但也知道,那和自己半点干系都没有。
近日先前那说书的似乎收了个小徒弟,有时师父不在,便是他上场。
“在下赵言,初来乍到,望各位客官多多海涵!”
“好!”
台下纷纷拍掌应和,赵言躬身道谢,握着话本有些发抖,深吸一口气,开始侃侃而谈。
赵言说着话本里的故事,像是自己也身处其中一般。若主角遇上好事了,他便说得喜上眉梢、满面春风,若主角伤心郁闷了,他也跟着一副苦脸,哀声连连。乔逸清每次去茶馆,看见这赵言在台上喜怒皆形于色,觉得这孩子实在有趣,便去得更勤了。
赵言似乎也注意到,台下那个固定的座位上总坐着个俊俏公子,见到他上台总会率先拍起手来,帮他先热了场子。
于是这么一来二往的,两人每次台上台下一相见,总会默契颔首一笑,有时乔逸清来得晚些,赵言也会帮他留着位置,差人准备好茶水。
那日听完书后,乔逸清正欲离开茶馆,忽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乔公子,请留步!”
转过身,看见赵言从台上跳了下来,跑到他面前,将一把折扇递给了他:“这是您上次来听书时落下的,我帮您收了起来。”
乔逸清眼角堆着笑意,从他手中接过扇子,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赵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见您时常过来光顾,便有些好奇,问了茶馆的小二,他告诉我您就是扬州第一……呃……第一……”
“第一男妓。”乔逸清替他说了,赵言脸上飘起两朵红云,乔逸清眯了眯眼,凑近他耳边说道:“我的功夫不比女人差,你想不想试试?”
赵言脸一僵,往后退了几步,眼中尽是失望:“不必了,多谢。”
乔逸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一向波澜不惊的内心突然起了一圈涟漪,他追上前抓住赵言的手:“抱歉,方才是在下冒犯了,为表歉意,乔某想请赵公子一同到酒肆小酌几杯,不知你意下如何?”
赵言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杯中有明月,一饮解千愁。
桌上一壶热酒,几盘小菜,酒过三巡,话头从那杯中的明月聊到了天上的蟾宫,又从天上的蟾宫聊到了地上的皇宫,江湖庙堂,三山四海,古往至今,方知道这世上竟有和自己想法如出一辙的人。
乔逸清举起酒盏,面色微醺:“赵公子,今夜是我此生以来聊得最畅快的一次。”
赵言举杯相碰:“赵言亦是如此!”
两人一饮而尽,随之相视一笑。乔逸清长叹了一声:“乔某何尝不向往你话本中的快意江湖,奈何出身卑贱,连这个小小的烟雨巷都走不出去。”
赵言眉头微蹙,沉声道:“乔兄何出此言?依在下看来,你并不卑贱。”
乔逸清轻笑,又仰头饮了一杯:“娼妓难道不卑贱?”
赵言神情严肃,摇了摇头:“民无贵贱,心高则远,心善则净。出身高贵又如何?你看那一个个末朝君王,他们出身何尝不高贵?看那一个个断头台上的贪官污吏,他们平日里又是何等的威风潇洒?卑贱绝非当下立断,而是留给后人评说的。”
乔逸清欣然笑道:“留给你这个说书的评说的。”
赵言得意地抬了抬眉,朝嘴里丢了几粒花生米。
乔逸清一手托腮,望着赵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