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碧蓝如洗,漫天飞雪依旧那般不知疲倦地飘着。雪地上,两道单调而寂寞的深痕从远方不知名处孤独地延伸开来,它们的尽头,泊着一辆载满酒坛的木制雪橇。此刻,一老一少正全神贯注地立在雪撬旁,微微俯身,注视着那个昏睡在酒坛和干草间的男子。
一片雪,调皮地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间,沐着肌肤间的温存那般从容优雅地褪去棱角,幻成点滴温凉,沿着微显沧桑的面庞倏然滑落。他的嘴轻轻动了动,缓缓张开一双空洞的眸。
他面对的,正是那片晴空,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一如她的秀发般灵动隽秀。红日当空,却并不刺眼,反而在那片湛蓝的映衬之下,显出几分妖娆。无边雪幕在日光之下幻成七彩,随着微风,在无垠天地间悠然舞动,恍若最多情的女子,与心爱之人缠绵不已。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看得痴了,若是便这般同这个蓝白辉映的世间融为一体,应该也是不错的吧。
他这般想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两道关切中又带着些许好奇的目光。
“完了,完了,看来是摔傻了!”女子当先叫起来,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惋惜。
旁边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又看了一会儿,终也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唉,傻了算走运了,从那么高摔下来,居然还有命在,简直就是奇迹!”
女子似乎有些不甘心,还伸出白皙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可见他终究没有什么反应,只得嘟着嘴放弃了,末了还伸出秀气的拳头在他头上挥了几下。
一声轻喝,木撬又碾着积雪“吱呀”前行,那个男子随着撬身颠簸起伏,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那般痴痴的姿态,仰望天穹。
……
“姐姐,等等我,父亲还没有教我‘御天行’,哎呦……”一个小男孩手里拎着竹笼,追着前方悠然坐在丝巾之上飞掠而去的少女,边跑边叫,一个不留神绊到突起石块,“扑通”一声,连人带笼摔个结实,还未起身便连呸几口,显然吃了不少泥。
这男孩不过六、七岁光景,眉宇之间满是稚气,不过看样子竟是颇为刚强,虽然摔得颇重,却不见丝毫伤心模样,人虽趴在地上,一双目光炯炯的眸,仍紧盯着前方飞驰少女。
那少女大概十三、四岁模样,童真之气也未去尽,却已显出几分清丽。但见她朱唇轻抿,秀眉微蹙,双手于胸前交叠点划,指尖隐隐青芒摇曳闪动,一头天蓝秀发在身后随风飘舞,一眼望去竟有几分出尘之态。那条丝巾更是被她御得凌厉矫捷,恍若活了一般,追着前方一只手掌大小的白蝴蝶,迅疾飞掠。
那少女听到身后惊叫,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当下更不迟疑,右手法诀引处,丝巾猝然加速,左手微微屈伸,掌间光华熠熠涌动。便在那小男孩目瞪口呆的瞬间,丝巾猛然回转,载着她轻盈身躯倏然而至。
袅娜丝巾如烟散去,那少女眼波脉脉,似蕴满无限温情,“噗嗤”娇笑一声,轻轻扶起小男孩,口中嗔道:“小笨蛋,真拿你没办法,可摔坏了没有?”说罢,替他拭去脸上和身上的泥土。
那男孩吐了吐舌头,转头看看摔得稀烂的竹笼,又转过来朝少女调皮地眨眨眼睛:“姐姐,你抓到它了么?”
那少女笑意更浓,仿佛满春生意都蕴在脸上,她缓缓蹲下身子,在那个只有她多半个身子高的男孩面前摊开如玉左手:“你看,这就是故乡的‘玉蝴蝶’!”
男孩微微张口,但见那如玉掌间,一个晶莹剔透的圆球裹在氤氲寒气之中悠然转动,激起银色光晕一圈圈荡漾扩散,优雅灵动。而那个圆球之内,一只通体雪白的蝴蝶正安详的栖息着。
它是那般洁白,仿佛世间一切圣洁的事物都是由它孕育;它是那般无暇,让人觉得看上一眼都已奢侈无比,更不要说能触碰或是抚摸一下。
那双翼,微微张合,有七色光晕环绕流转;那翕动,这般轻盈,再曼妙的舞姿也不能和它媲美。
男孩痴痴望着,它的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这世间,也许只有姐姐的美,才能和这只蝴蝶相配吧。
那少女的脸色,似乎在没有人能注意到的瞬间,微微变了一下,随后脸颊之上,隐隐泛起绯红。
下一刻,在小男孩的惊呼声中,那只玉一般的蝴蝶,竟然渐渐变得剔透,仿佛要归于虚无。而圆球中的景象,也随之慢慢变幻,那方天地渐渐变成圣洁无垠的雪白,丝丝雪霰沐着微风翩然而舞,舞出粉妆玉砌,玉宇琼楼,舞出一个梦幻般迷醉的世间,在男孩蕴满稚气的双眸中熠熠摇曳。
那里银装素裹,有说不尽的冷傲和圣洁,端庄和灵秀。
那里如诗如幻,仿佛把所有梦境加在一起,也没有这般瑰丽曼妙。
那里的天是碧蓝的,一如姐姐的秀发。
那里的雪是洁白的,一如她的肌肤和罗裳。
然后,便是在那般灵动的世界里,便是在那璧树银河之间,在漫天雪舞之下,一个男子和一个披着天蓝秀发的女子,深情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