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七人用过早饭,算过房钱,便到码头搭了一艘货船回林家村。张若虚师徒见惯了险恶,对昨夜被人窥探之事不以为意。林天鸿少年心性,因家乡在望,心中欢悦,拉着崔成指点着沿岸的景致说个不停。一时之间,众人望着河面上波翻浪涌,尽是欢声笑语。
张若虚负手立在船头,衣袖迎风招展,望着河中的船来舟往,忍不住捋须长叹,脱口吟道:
“累累白堤参骨砌,滔滔河水和血流。
日夜不息帆桨过,千里通波龙蛇游。”
林天鸿闻诗一怔,不禁思忆起码头上繁华喧闹之中隐藏的卑微和屈辱。那些被人消遣和炫耀的事情背后,不都是隐忍着屈辱和血泪嘛?有人因运河发财兴旺,有人因运河家破人亡,有人在码头上饮酒作乐,有人在码头上辛苦奔忙······功、过实难定论,成、败或在转眼之间!唉!
他不觉间竟发出了一声与张若虚相似的,老气横秋的感叹。
崔成却走上去,笑道:“这诗有气魄,师父好文采!一串串划桨的小船、竹筏与那一排排挂帆的大船相比的确像是蛇、龙比肩,这诗真是应时应景!可是什么骨啊!血啊!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是水清堤秀,怎么又和血、参骨了?”
张若虚浅浅一笑,拍了拍崔成肩头,说道:“你年纪还小,大了就明白了。”
崔成还要再问,夏克谨说道:“崔师弟,你到书中查一查‘鱼龙混杂’是什么意思,或许会明白的多一些。”
船行了有一个多时辰,距林家村西码头大约还有十几里远。夏克谨走到张若虚身旁,低声说道:“师父,后面有尾巴。”
林天鸿忙向后面看去,果见不远处一艘彩绘画舫徐徐尾随,纱帘拂动间,隐约有三四个白衣女子在指点谈笑。
只听张若虚说道:“不要声张,免得惊了船家,前面不远我们便下船了。”他依然神色平和,迎风观岸。
虽然不点破,船家还是知道了。一个有经验的老船工紧张地向货船老板说道:“东家,我们莫不是被盯上了?后面那船可有些邪门,时快时慢,始终距我们不过百丈。难道光天化日也敢做歹不成?也忒胆大无法无天了吧!”
船老板向后面那艘画舫注视了一阵,说道:“老胡不用紧张,这可是中都府境内,任他歹人在恶,也不敢在中都神捕陆大人的眼皮底下行歹事。再说了,咱们船上不是还有泰山上的道爷在嘛?放心开船就是。”他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两声,却又不住地去瞅后面那画舫,显然是底气不足。
那老船工又说道:“有泰山上的道爷自是无碍,可前面不远就到码头了,他们一下船,咱们可没了依仗了。现在的强人可恶的很,不惧怕官府的。听说几个月前,有一艘去江南的船在济宁府南段被洗劫一空,焚船灭迹。可了不得,咱们还是小心些好。”
“噢!”林天鸿闻得此言,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他立时又自我安慰:“这运河上每天去江南的船有数百上千,哪能就会是他们?如月妹妹和她娘连蝴蝶、蚂蚁都不伤害一只,定会有菩萨保佑的,她们不会有事的。”
那船老板怔了片刻,责怪说道:“老胡别胡说八道,跑了这么多年船,还不知道忌讳?口没遮拦的,真是的!”
老船工见东家搬出了水运行当的忌讳,立时惊觉,抬手捂向口唇,低着头去了。
林天鸿眼珠一转,说道:“老板知道中都神捕的大名,可曾知道汶上县城的大宝相寺?”
船老板点头说道:“中都福地,人杰地灵,大宝相寺,佛佑苍生,我在这运河上跑船十几年了,岂能不知?只是日夜奔忙,未曾亲恭参拜。”
“哎呦!”林天鸿摇头说道:“宝相寺里供奉的佛祖、菩萨可是极灵验的,你过往了十几年都不曾去参拜,真是遗憾啊!依我说,你们到了前面的码头便歇船上岸,顾辆车子去宝相寺上香磕头,许个平安愿。保证这些歹人会落荒而逃,不会动你们分毫,更可保佑你日后一帆风顺,平平安安,还可以添福增寿,惠及家人老小呢。”
他自是知道后面那些人是针对自己一行人的,因见船工们辛苦,想帮他们讨些休息,所以他借题发挥,对宝相寺进行了一番渲染。船老板虽未必尽信,但出门在外,事借吉言,说者有心,他听者也不能无意了。
船老板思忖了片刻,说道:“好吧,到前面码头靠岸泊船,工人、伙计休息两天,我到宝相寺上香礼佛,积功德、祈庇佑。”
“噢!”“哦!”他话音未落,船工伙计们便欢呼起来,精神有了,力气也来了,十几支大桨拨的水花哗哗大响。船如生翼,飞速前进,两岸绿柳白堤迅速后退,渐渐将那艘画舫抛得远了。
天不晌午,船到了码头,林天鸿当先跃下船来。一行人向村子走去,路上不时遇到割谷、收豆的村人,推板车的、挑担子的、牵牛的、赶驴的······林天鸿抬手招呼一声,脚下一步不停地向前跑。
一个年轻的壮汉迎面赶来,一把抓住林天鸿,说道:“哎呀!真的是你!快回家看看吧,要出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