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彧单膝跪下,“请姑丈指点迷津。”
钟离珉厉声道:“你到底在执着于什么呢?方才我以手指夹住你的剑,你拔不出,便运了那般大的内力上来,你想怎样呢?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也运上内力同你对抗,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以你的剑折断而收场或者以你受内伤而收场,你道是哪种结果你比较喜欢?须知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作为。”
水彧做了一揖道:“多谢姑丈,侄儿受教了。”
钟离珉叹了口气,缓声道:“方才你我不过切磋武功,你已是知己知彼,尚且如此,倘若是实际临敌,你遇到了修为高出你许多的对手,你也如此这般硬拼么?方才你知以静制动,这一点做得就很好,可事态突变,怎的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我……”水彧低下了头,“是我心不静,姑丈教训的是。是……家里出事了。”
“原来如此。”钟离珉点了点头。
此时水云卿方从小厨房出来,端着几碟小菜在桌子上放下,随后在旁边坐下,对水彧道:“是你义父不明所以地卖了几间分量很重的商铺么?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他自有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水家也不会因此有什么大的动荡。”
水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水云卿道:“你是想问我既然早知道家中有事,为何不回去么?我若回去原也帮不上什么忙,却还要让哥哥挂心于我。你活在世上,有许多事是你的责任和义务,也有许多事是你力所能及,更有许多事是你力所不逮,你也莫强求自己面面俱到。你和彰儿都喜欢习武,你义父也从没有希望你们去做商人,不是么?”
“是……是……”水彧回答得半是若有所思,半是若即若离。
“你等着。”水云卿灵光一现,“还有一个东西要让你尝尝,我现下去拿,你同你姑丈先吃吧。”
水彧看着水云卿的背影,不禁感慨万千。姑姑,义父希望您什么都不用想,您也确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您现下可以毫不插手家中的事情,可我却不能。
钟离珉见水彧出神,便朗声笑道:“你姑姑方才说的不过就是三月的桃花酒,她年少时最爱喝不过,每个月的佳酿她都搜罗着。不过那些酒都不烈,咱们喝着不过尝个新鲜,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乐趣可言。”
水彧回过神来,遂问:“姑丈喜欢喝烈酒吗?”
钟离珉道:“这是自然。倘若你曾有过在那特兰大漠上大口喝酒的日子,回来再喝这温和的酒,也便都索然无味了。人生在世,就是要酣畅淋漓过才不枉此生。”
霎时间,水彧心头一震,遂道:“姑丈说得好!侄儿敬姑丈一杯!”说着便要举杯,这才发现还没有酒。
钟离珉笑着朝水云卿喊道:“阿若,你别拿什么桃花酒了,拿烧刀子吧,我和彧儿喝两杯!”
半晌便见水云卿抱着一坛烧刀子出来,放在桌上,给他们三人分别满上。水彧不禁看了她一眼。
钟离珉道:“你姑姑从水家出来,酒量又怎差的了呢?你不必担心。”
水云卿抿嘴笑道:“你就莫说我了,倒是你今日莫要太拼才是。你总口口声声说要同我哥哥拼酒,倘若今日连他的儿子都喝不过,看你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我哥哥!”
钟离珉和水彧相视一笑,随后二人即举杯痛饮。
不过,对于水云卿的厨艺,钟离珉和水彧只是相视一笑。
水彧用了晚饭以后天色尚不晚,他匆匆离去,未曾留宿。
钟离珉看着水彧的背影,若有所思道:“彧儿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何以见得?”水云卿抱着双臂,饶有兴味。
“直觉。”
“又是直觉!”
“好吧,我这样与你说吧。”钟离珉眼中闪过一丝冷肃,“如果方才他面对的是敌人,他说不定就活不成了。”
水云卿心中一紧,“那你可伤到了没有?”
“没有。”钟离珉挥挥手,“他怎么可能伤得到我?纵然我跟他接触不多,可他的武功套数我一探便知。彧儿是个聪明孩子,他不会轻易用这种打法。如果,是因为家里出了这么点小事就变成这样,那便辜负了你我高看他一眼。”
“无妨。”水云卿摇了摇头,“这孩子小时候命运多舛,心里藏着秘密也是有的。既然哥哥待他像亲生儿子一般,我自然也敢待他如亲侄儿。”
钟离珉狡黠地一笑:“那么,我也敢。”
“啊——”水彧在一处郊外,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这一吼他情不自禁地运上内力,震得四周的树叶都在沙沙作响。他拔出剑来,一剑刺出,当即刺穿了一棵粗逾一尺的树干。树叶片片飘落,沾上了他的衣衫。他手腕一翻,一剑将那棵树绞断,刹那间木屑四散。
“你在哪——你到底在哪——你想要我怎样——”
任凭他如何大喊,也不会有人回应。
离京城越来越近,水彧骑马却越发慢了。有他从南域府赶回京城的工夫,水家早就已经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