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耳恭听。”
“今日的《月下影》十分精彩,在下和表妹都感触颇深。”水彧倒是并没有长驱直入。
水大少爷的表妹,水家的表小姐,除了姑太太水云卿,也就是赌神逆乾坤的女儿,再无旁人。看来她今日也坐在台下。沈玉的大脑飞速转着,力求挖出水彧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
“但是……”水彧顿了顿。
沈玉再清楚不过,含着深意的赞美背后一定会有一个“但是”。
“但是为了庆云班考虑,希望沈班主以后至少不要在京城再上演这出戏了。”
沈玉才要开口询问,水彧却紧接着说:“个中原因不便相告,但请班主理解,在下是考虑庆云班的将来才出此言。”说罢,他做了一揖,转身离去。若是班主能听得进去他的话,点到为止便也够了;若是听不进去,多说无益。
“你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去跟班主说两句话。”
钟离冰本也没指望水彧如实回答,只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水云天执起林潇的手道:“他们两个要走了,咱们也该走了。”
走之前,他吩咐人去给沈玉递了个话,说是他希望庆云班不要再在京城上演这出《月下影》了。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多余。
收到了这个消息,沈玉便满以为方才水彧的意思就是水云天的意思。
林潇看了一眼方才拓跋烨坐的位置,低声道:“皇上今日来看戏,而后这戏就再不演了,未免太落了刻意吧。再说了,这些年你都刻意低调行事,让皇上察觉咱们的消息这么灵通总不好吧。”
水云天道:“就算我不说,沈玉也会觉得彧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彧儿已然开了口,所有的事最终都算在水家头上,倒还不如让沈玉把这恩记在水家头上。况且,这火热的戏码虽然是不演了,庆云班还说不定要比从前更火。”
“何以见得?”
“若真的再不演了,看过这出戏的人必都庆幸自己看过,没看过的人又要惋惜自己没看,还想找看过的人问个清楚。这一来二去,庆云班的名声就传出去了,也没什么不好。”
“你想得倒是远,所以才叫‘靖远’。”
“不过啊,便宜了沈玉,咱们倒是得小心应对了。”
“去芟右的屋顶吧。”钟离冰提议。
“也好。”说着,水彧抓住钟离冰的手臂,飞身而起。
于他们二人,飞檐走壁如家常便饭,在屋顶几次穿梭跳跃,便到了那充满着故事的芟右赌坊的屋顶。
这个屋顶,跨越时空也未曾变过,钟离冰现下就站在从前水云卿站过的位置。那是水云卿曾经踏过的瓦片,那是水云卿曾经遥望的方向。
到此时,东方的不夜城已是灯火阑珊。
那时候,钟离珉和水云卿常常这样。带上几两美酒,带上几分潇洒,就在这芟右赌坊的屋顶,有时是站着,有时是坐着,有时是半卧着,一直从华灯初上,到灯火阑珊。
有时候,他们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静静坐着。水云卿递给钟离珉桃花酒,钟离珉略尝上两口,笑着摇摇头,再递给水云卿烧刀子,水云卿喝上两口,却是满足地笑笑。
看着天边的月,水云卿有时会突然起身,一个鱼跃跳下屋顶,从二楼的窗户跃进去。那便是她又有了赌局。钟离珉便这样在屋顶上躺着,也从不着急。长则半个多时辰,则一炷香的工夫,水云卿便又上了屋顶来,二人最多不过是相视一笑。
“这儿……后来就从来没人再赌过了?”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这儿从来没有开过。姑姑离开以后,这儿的魂就没了。自我记事以来,从没有见过京城哪个赌坊能赌得全城皆知,万人空巷。”水彧抱着双臂,剑就插在臂弯里,束发的发带随风飘荡,这样子,倒还和当年的钟离珉有些神似。
“可我娘说过,人这一辈子,无时无刻不在赌,无关乎在不在赌坊里。甚至,人活一世,本就是一场大赌局。”
“姑姑这话说得好啊。”水彧叹了一声,“或许只有他们这样经历过的,才能把什么都看淡了。我倒也真羡慕姑姑。年轻的时候她在京城,做着赌神,自由自在的。后来嫁给了姑丈,投身江湖。”
“表哥,你今天喝酒了吗?”钟离冰攀上水彧的肩膀,嗅了嗅,不过并没有酒气。
“没有。”
“那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顿了顿,水彧道:“有时候感情到了,便得说出来。”
“你羡慕我娘啊?”
“嗯。”这一次水彧只答了一个字,再回过头来,已是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无论水彧怎样,钟离冰是毫不在意,从小便是这样,不管人家话多还是话少,她都可以滔滔不绝地从头说到尾。
“喝酒吗?”水彧突然问。
“好啊。”钟离冰饶有兴味。
“我去买,你在这等一会儿。”说罢,水彧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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