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大盗夜罗刹喜欢偷什么,为了什么而偷,何时会动手。
相比起来,今日这一桩就不算稀奇了。夜罗刹不是没偷过账本,可但凡被她偷过账本的商家,无一敢声张的。日后,要么经营得束手束脚,要么干脆倒闭了。而且倒闭的商家无一不是迫于官府的压力。
半年多了,任谁也猜不透夜罗刹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人说,黑白两道的生意,她都做。
做了亏心事,就会心虚,方庆酒楼的掌柜也不例外。
早就听过传言,夜罗刹是防不住的。可传言越是玄乎,人们就越不愿意相信。方庆酒楼的王掌柜就是其中的一个。可就是那一夜,王掌柜贴身放着的账本竟还是不翼而飞。
若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本应掉包,可夜罗刹从来不会,因为她不是小贼,是大盗。
“回来了?”水彧的目光停在窗口。
下一刻,钟离冰便跃了进来。彼时已是月上中天,夜深了。
“干净利落。”钟离冰掸了掸手。随后便放下了她的东西,坐在桌前喝了些凉茶。她并没有注意到水彧方才也出门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水彧吩咐了一声“进来吧”。伙计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水放在架子上,随后退了出去。
水彧道:“方才叫伙计给你打了水,洗完以后早点睡吧。”
钟离冰坐在桌前,迟迟不动。半晌终于忍不住道:“表哥,你先出去吧,你也早点睡。”
水彧见状也没说什么,便出去了。
钟离冰背靠着房门,又是深吸几口气。
她双手蘸了水覆在面上,水顺着面颊滑落,很是舒服。
表哥,我很怕让你看到我现在这副面容,真的很怕。
偶然间,钟离冰想到了父亲和舅舅,无所不能的父亲和舅舅,可她更不敢见他们。
一个挥手打翻了面前的水盆,再收回手来,便是止不住的颤抖。钟离冰强压住自己心头的情绪,上前去拾起了铜盆,残留的水顺着裂开的缝隙缓缓淌下。
在她独处的一年,从没有这样情绪失控过,气息也从不曾紊乱过这么多次。她试过很多次想挽回,如今深知逆天而行,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已然无法逆转。而且练磬音诀最讲究心若止水,可她已经犯了忌讳。一步行差踏错,进退两难。可是,怎么可能逃避一辈子?
水彧从未曾走远,房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已抬起了敲门的手,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曾有一刻,他们背靠着背,只是中间已隔了一道冰冷的木门。
这一日早晨,钟离冰早早起身,不知已经过了多久,没再像从前一样日日睡到日上三竿。白天她只是一个不愿表露真实身份的江湖女子,夜幕中,她便是那个或令人闻风丧胆,或让人交口称赞的侠盗。从前从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将一天当成许多天过的。
梳洗过后,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抬手轻抚,似乎是时候,该再一次做一些改变了吧。
她翻了翻包袱,找出了她在小镇上买的浅色胭脂和蔻丹。店家说了,待字闺中的小姑娘最喜欢用这样的胭脂和蔻丹,这样上妆,更添几分娇俏。
于旁人是锦上添花,她如今的面色这般苍白,若要遮住恐也是不容易的。
她对镜描眉点唇,如今已是越发熟练,混不似从前的不修边幅。深知那个时候已经是过去,再不会有人因为母亲给她的美貌,说她一个水灵的小姑娘,素颜也会很美。
对着镜子将自己端详了不知多少次,却仍旧觉得不满。十八岁的花样年华,本应是白里透红的面颊,现下看上去却像是刀割般的寒风在面上留下的红色印记,轻点的红唇也是格外耀眼。不化浓妆,什么也遮不住。
未等水彧来敲门,钟离冰自己便先迎了出去。见到水彧,蛾眉微低,朱唇轻启:“表哥,西庭府的吃食最好不过,陪我去城里逛逛吧。”
“好,走吧。”水彧伸出手来,钟离冰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他手中。
若是从前,钟离冰定是早就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哪一家的口味最妙,哪一家的点心最精致,哪一家坐落在何处,最是不好找。那样的眉飞色舞,几乎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会被她的情绪感染。
水彧和钟离冰像是认识了一个新的彼此,都在相互重新适应着。
从前钟离冰一到了街上,定是要蹦蹦跳跳,来回穿梭。如今倒也好,她与水彧并肩行着,倒也悠闲。
“御老头儿说她家的枣糕很好,甜而不腻。”钟离冰指指面前的一家枣糕。
“好。”水彧依着她,买了些来。
“御老头儿还说那家的珍珠圆子好吃。”
“嗯。”
“还有他家的抄手也不错。”
“来一份。”
“还有还有,酸辣粉。”
“好。”
……
穿梭在人群中,搜寻着,招呼着,笑着,叫着。脸上许久没有洋溢着这样的笑容。江山易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