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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穹顶外壳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苏屿听见了。

    不是声音。真空中没有声音。但他脑子里“看见”了那层壳合拢时空间曲率的最后一道褶皱，像一扇门在身后关上，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然后他抬头。

    驾驶舱的舷窗是特制的，四层复合透明材料，每一层都经过曲率校准，能过滤辐射、修正光谱偏差、保持光学通透。苏屿在设计时就想过，第一眼看见真实宇宙的时候，不能有任何玻璃的色差和畸变。

    他算对了。

    舷窗外，宇宙在发光。

    没有一处是黑的。

    近处，地球的边缘悬在下方，像一颗被切开一半的宝石。大气层折射出极窄的蓝色光弧，弧线外缘有一层淡金色，那是太阳风与磁层碰撞产生的极光带。苏屿知道它的物理机制，但知道和看见是两件事。

    蓝色弧线往上，空间不再是“空”的。它充满了东西。极稀薄的等离子体在流动，密度低到每立方厘米不到一个粒子，但苏屿的感知能捕捉到它们的轨迹。微弱的磁场线在空间中交错缠绕，像看不见的丝线，偶尔被太阳风拨动，发出极低频的震荡。

    更远处，月亮挂在左侧。联邦教科书上的月亮是灰色的、死寂的、坑坑洼洼的。苏屿看到的月亮，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那是月球土壤中的氦三在太阳风粒子激发下产生的微弱辐射，联邦的标准光谱库里把它标注为“异常噪声”，过滤掉了。

    苏屿看着那层荧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视线转向更远处。

    太阳在右后方，刺眼但不可直视。舷窗的过滤层自动调整了透光率。苏屿眯着眼，看着太阳边缘的一圈虹光。联邦的太阳影像都是处理后的人工色，他看见的太阳，边缘有一层极薄的、不断翻涌的等离子体浪，像沸腾的水面上漂浮的彩油膜，每一秒都在变化形状。

    再远。

    星星不是点。它们有大小，有颜色，有边界。每一颗的边界都不锐利，像被什么东西模糊了，那是空间本身的褶皱在光线经过时留下的痕迹。联邦的星图把星星画成完美的点，因为联邦的算法假设空间是平滑的。真实的星星，有光晕，有尾巴，有流动感。

    苏屿把视线从舷窗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所有数据正常。曲率泡稳定。飞船正在以巡航速度离开近地轨道，航向指向月球外侧，看门人坐标。

    他伸手调整了姿态推进器的输出，让飞船缓慢自转。

    地球出现在舷窗正中央。

    蓝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大气层、云层、极光带、海洋反光。联邦的穹顶城市在地表上只是一个极小的银色圆点，周围是未被穹顶覆盖的荒野和海洋。苏屿盯着那个银色圆点看了几秒。他父母在那里。林野在那里。老周在那里。那个银色圆点里有他十七年的全部人生。

    然后他把姿态调回来，继续前进。

    通讯器亮了。加密频道收到一条极短的消息。发送者地址码是林野的，内容只有两个字：“飞了？”

    苏屿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飞了。放心。”

    他没有再等回复。通信延迟会越来越长，等飞船越过月球轨道，消息要几秒才能传回地球。等出了日光层，要几分钟。等到了恒星际空间，要几个小时。

    他把通讯器收起来，从座椅下方的工具袋里摸出一支极细的刻刀。

    左手腕上的旧手表，表盘边缘有一小圈金属框。苏屿把表摘下来，翻到背面。爷爷刻的那行字还在：“两点四十七分，出发。”

    苏屿把刻刀尖对准表盘背面下方的一小块空白，一笔一划刻了三个字。

    “我到了。”

    刻完，他把手表重新戴回手腕。

    地球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月亮在左侧缓缓后移。太阳在右后方稳定地照射。

    苏屿调出导航面板。看门人坐标在月球轨道外侧，小行星带边缘，三小时后抵达。他把航线输入系统，曲率泡自动调整姿态，飞船进入自动巡航。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的空间还在流动。飞船周围的曲率泡在随着空间本身的波动缓缓调整形状，水滴形，彗星尾，像一条鱼游进了一条更大的河。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舷窗外。

    地球已经成为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圆点。月球在身后偏左的位置，表面那层微弱荧光在太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前方，小行星带的边缘像一条极淡的、由无数碎光组成的带子，横亘在深空之中。

    苏屿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林野给的金属片，放在仪表盘旁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块压缩饼干，放在金属片旁边。

    他看了一眼这两样东西，重新闭上眼。

    看门人，三小时。

    然后是小行星带。然后是柯岚。然后是火星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