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邱依然经历了一次更为可怕的梦魇。
她在睡梦中感觉身后有人。她吓醒,发现自己面对阳台侧躺着,眼前的景物灰蒙蒙的看不清晰。身后那人把手按在她腰上,靠过来凑在她耳边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一阵大一阵小,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挣扎着翻身,却怎么也翻不过去,想喊又发不出声音来。她只能又一次在恐惧中闭上眼睛任凭处置。
她再一次醒来,并能够坐起发声的时候,发现家里根本没人。她脑袋一阵阵眩晕,右耳鸣叫,一身虚汗,心跳极速,胃里像有东西要翻出来,嗓子又紧又干,像卡个什么东西。她刚要站起来,又觉肌肉紧绷,浑身无力,手脚不停地发抖,喘不动气,额头低低地发热。
其实她有这些症状已经一段时间了。外加最近她总是一阵失眠,一阵又嗜睡如命。可不管失眠还是嗜睡,她的白天都是浑浑噩噩、疲惫不堪、分分钟能够倒头就睡。
她忽然感觉害怕,颤颤巍巍地拿过手机,拨了乔磊的电话。没人接。她手脚冰凉地走出卧室一看,楼梯口他的工地包不见了。他今天去工地了,工地没信号,他每次去工地,她就只能等他回办公室后主动打给自己。
他办公室的电话也没人接。她觉得今天的世界十分诡异。再也受不了了,她头脑一热,拨打了911。
救护车倒是来了,把她拉到镇上小医院的急诊部里。
她平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床单和枕套是洗褪了色的旧蓝。临床间用白布帘隔断,她听到右侧布帘那边有个女人在哭。她的脚冲着急诊部的中心区域,好多台机器叮叮嗡嗡地响,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各种频的声音此起彼伏。刺眼的白灯下横竖摆着许多灰色长桌,桌子外圈排着各种带轮的仪器,那些复杂纠缠的电线,一圈又一圈,五颜六色的接头并在一起,固定绑在仪器下面的斜梁上。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白灯下谈笑风生,他们周围有穿浅蓝上下装的护士和义工走来走去。
邱依然木木地躺着,不相信早晨还在家的自己这会竟躺在这陌生的医院里,等待一个未知的检验结果。她刚在门口被抽了十几管血,左胳膊弯处还扎着那个抽血器,以备万一要抽更多的血。她右手的拇指上夹着个观察心跳的夹子,夹子的线接在床边的一台仪器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如果死在这里,这世上根本就没人知道。她的眼泪顺着太阳穴狂流不止。
好久之后,一个中年女护士才走进来,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不假思索地说:“还好。”
护士听出她声音不对,问道:“你没事吧?哪里疼吗?”
她摇摇头。
“我是来问一下你家人的联系方式,你有家人在这吧?”
“嗯。我丈夫在石油公司上班。他今天在油田,没有信号。我打他办公室的电话也没人接。”
“你可以告诉我们他的手机号和办公室电话吗?我们可以试着联系他。”
邱依然立刻就开始说乔磊的手机号码,可她没想到这几个滚瓜烂熟的数字突然要用英语说出来竟这样吃力。她不得不边说,边用手指在床单上跟着写,又重复了两遍才确定正确。她又让护士帮她从旁边座椅上拿过她的手包,从手机里通讯录里找到了乔磊的办公室电话。
护士记下两个号码,对她说:“我们会试着叫你丈夫尽快过来,保证一会儿有人接你回家。现在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按墙上这个红按钮。好吗?”
邱依然点点头,同时泪又流下来:“你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不要担心。”护士说,“检验结果还没出来。等结果出来医生会一一查看,然后过来告诉你。”
护士出去了,邱依然又独自汹涌地流了一会泪,尤其想到乔磊的时候——她多希望医院能顺利联系上他,公司能同意他马上过来。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好需要他。她真希望他下一秒就出现在布帘门口,冲进来握住她的手。
又是好久好久的寂静。久到她已经不哭了。她又开始像每个失眠的夜晚一样胡思乱想起来——今早的梦魇这么真实;gre的单词还没背完三分之二,这也太慢了;那本经济学论著她至今都没看完,从前查过的单词也都忘了;这都三个月过去了,自己的网店生意就只卖出去一单,还得了个不好不坏的三颗钻......
她本来打算认认真真地写一篇店铺陈述,把自己皮肤过敏的经历写成个理念,说不定会打动更多人,找到共鸣,增加销量。她还准备在这边一个折扣网站买一批价格优惠的有机棉化妆包作为购买赠品。她还准备亲手画感谢卡,再画套网络漫画讲述敏感皮肤的喜怒哀愁,手绘加后期电脑处理,她连photoshop的软件和教程都下载好了.......
可是,这所有的想法都要靠一个健康强壮的身体才能实现。她越是有想法,自己身体的不适症状就越来越多、愈加频繁。她每天连起床的精神和力气都没有,更别说一样一样地去实现这些想法。她真是体会到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