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二十一年除夕夜,他来见我,既在我意料之中,也在我意料之外。
“维呇兄,你来了,宫里不守岁么?”
沈原随我进来,转身关门,道:“如今宫中已没有与我一同守岁的人了。”
就在方才,阿言告诉我,明德帝昨日驾崩,夏贵妃于房中饮鸩自尽。我惊觉失言,愧道:“对不住,我不该提到这个,你若难过……”
沈原摇头轻笑,看着我道:“你有所不知,他们二人前几日长谈了一番,心结尽散,昨日双双归隐,泛舟江海去了。”
“……”我竟无言以对,干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也挺好。”
正在此时,四哥干咳一声,对匡儿道:“今天的字练没练,我要检查。”匡儿愣了愣,委屈道:“没,没练。小叔你明明说了今天可以歇一天的。”四哥道:“没有的事,别想偷懒,走走走,现在去写。”提着匡儿走了。
三哥道:“箭法想必也没练罢,我也要检查。”跟在后面走了。
娘对爹道:“倒是觉得有些乏累,不如先去歇息片刻,子时再过来。”爹沉着脸一点头,和娘携手出了门。
厅内刹时空空荡荡,只剩我与沈原二人。
门缝中漏进寒风,烛花又猛地哔啪响了一声,我傻愣一笑,到我之前的位置上坐下,拍了拍身边那张椅子,道:“来,别客气,坐下说。”
沈原一拂衣袍,行云流水坐下,举止雅致得体,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他们怕我伤心,到现在还瞒着我,可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么?”我仰靠在椅子上,吐了口气,无奈开口道。
“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眉眼弯弯道。
我昏迷后,御医说我至多还有三个月,我知道;我这是回光返照,我知道;我随时可能闭上眼再也醒不过来,我知道。
可我宁愿自己不知道。
“……”他眉宇之间染上一抹痛色。
我坐直身子道:“维呇兄,你可还记得,之前我们谈到李长吉,你说了什么?”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说时容易,可这世间事,又有几人能看开。”
“我一直觉得你说的很对,生命不论短长,总会有终结的那一天,珍惜当下便好。”我这一生,见过江南连绵的春雨,也见过塞北肆虐的风雪,年少时曾插花走马酒千钟,也曾为定家国提玉龙,也不算白走这一遭,若说唯一的遗憾……
沈原扯了扯唇角,眸中不辨悲喜,“我一直在等你。”倾身过来,我被纳入一个怀抱当中,听见他在耳边一字一句道:“我一直以为,我能等到你。”
我抬手回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低声道:“对不起。”
“你不必说对不起。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尽我所能去帮你。”顿了顿,又道:“我不信来生,你若真愧对我,就好好活着。”
我道:“你看到了。”那阕我房内桌案之上的《少年游》,还是被他看到了。
“嗯。”他的怀抱紧了紧。
四个月前,我从混沌中醒来,睁眼看见熟悉的床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侍女一声惊呼,才让我彻底清醒。
我试图撑起上身,但手腕无力,又跌了回去,侍女忙扶我起身,垫了个枕头在我身后,我张了张嘴,哑声道:“我睡了多久?”
侍女端了药来想服侍我喝下:“小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垂眸看着黑褐色的药汤:“什么药?”抬眼静静注视着她:“我得了什么病?”
“奴婢也不知。”
“你叫什么名字?”我弯起唇角笑了笑:“这你总该知道了罢。”
“奴婢阿言,被派来照顾小姐起居。”阿言细声道。
正说着话,听见门扉被人一把推开的声音,一个人影奔到我面前,嚷道:“阿旃,你醒了!”
我无言地看着四哥胡子拉碴的脸,道:“四哥,你好歹也把胡子刮刮罢。”
“你不懂,男子汉要蓄须才显得阳刚英武。怎么不喝药?快快快赶紧喝了。” 四哥夺过阿言手中的药碗就要送到我嘴边。
“我得了什么病?”我冷不丁问道。
四哥端药的手顿住,食指指腹无意识的轻抚药碗,轻快道:“没事,小问题,大夫说休养几天就好。”
我将目光从他指腹处收回,“嗯,我知道了。”
其实即便不说,我回想因果也能大致明了,我幼时体弱,纵然练武,仍是根基不稳,战场上没留神受了几回伤,后来也未能好好调理,应是亏空了气血。仔细想来,心神不定、气血激荡时的头晕目眩,便是最先的征兆了罢?
浓稠药汁抵至唇边,我垂眸顺从喝下,口中苦味一路蔓延至脾胃,随鲜血周转历遍全身。
第二日,沈原来看我,我斜靠在病榻上,隔着一道纱帘对他道:“维呇兄,我怕是不能嫁给你了,你退婚罢。”
其实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