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
另觅一佳人,为你繁衍子嗣,老来对坐笑看儿孙满堂。
但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隔着纱帘,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道:“阿旃,你以为,我等不起么?”
我该庆幸没有让他进来,不然我枯槁的病容和沾满眼泪的双颊就会被他看见了,尽量让声线平稳,我道:“你不用等了,其实是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嫁给你。若是由谢家提出退婚,难免会惹来圣上猜忌,维呇兄,你退婚罢。”
我紧紧攥着被子等着他的回复,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道:“阿旃,你不用说这些话来让自己不好受,太医院那些人并非庸碌之辈。”
我艰难笑笑:“嗯,那就好。”
之后如我所料,我的情况没有好转,起初几日尚算清醒,至多全身无力,后来则陷入大段大段的迷梦之中,眼前光怪陆离,耳旁嘈杂不堪,却抽身无计。
有时我能感受到身侧有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温热的指尖轻触我的脸颊,我想睁开眼,笑着唤一声“维呇兄”,但我连动一动手指也做不到。
我曾以为,我欠下的债,愧对的人,我可以用一辈子去偿还,去弥补,却没想到,我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
十月初,四哥辞官出行,说是去游历大江南北增长见识躬行觉知,走前让我安心养病。之后便有四方名医登门为我问诊,问及缘由,却闭口不答。时日一久,我也不愿再追问。
只是当我阖目听着大夫列完药方向爹娘和阿言絮絮交代时,总能想起那个曾带我厮混于宁京街巷,演练拆解谢家枪法,明德二十年寒冬一同死守邠城,在大嫂的遗体前愧疚痛苦得无以复加,身上背负了太多的青年。
我有多久没见到他真正开怀而笑了?
我时常忆起昭黎爆发战事之前的那个除夕,我依旧记得那夜每个人脸上真切的笑意。不过短短二载,思之如在隔世。
有次深夜醒转,四周寂静无声,阿言在不远处的榻上睡得香甜,月光斜穿入户,如雪如霜。墙上雁翎枪银白的枪头冷冷透着寒光,仍像明德二十年除夕夜那晚一般灼眼。
只是我现如今怕是提不动它了。
想当年,多少少年意气,金戈铁马,而今却是,埃蠹囊中箭,尘暗旧貂裘。
往者不可谏,遥思不可追。
也许是平日喝的那些药总算起了作用,我今日醒来,竟不觉乏力,只是太久没有下地,脚步有些虚软。阿言为我梳妆后,我在房中左右无事,铺纸提笔,写了一阙《少年游》。
少年结遇五都雄,谈笑死生同。
长缨在手,雕弓破逆,立马指西风。
怎知梦断天涯客,世事苦匆匆。
惟愿来生,河清人寿,不愧此相逢。
惟愿来生,河清人寿,不愧此相逢。
有时候,今生无望的事,也只能寄希望于来生了。
“维呇兄,你我都不是那等伤春悲秋的人,说这些做什么?”我推开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只是现在倒真有些想念与你一起喝过的那坛江南春了,也不知下次再喝是什么时候,”我眉尖一挑,冲他挤眼道:“维呇兄,其实我还藏了一坛陈年花雕,要不要,来一杯?”
沈原不动声色按住我的手,浇熄我心中蠢蠢欲动那簇小火苗:“病中忌酒。”
我眉毛向下一撇成了个倒八字:“要不要这样绝情,我都好久没喝了。”
沈原无动于衷斩钉截铁道:“不行。”又软了语气,无奈道:“这是为你好。”
我只好投降:“好好好,那我们以茶代酒总行了罢。”
可惜啊,即便是到了最后,还是没能兑现“醉笑陪君三万场”的诺言。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他手腕弯成一个优雅的曲线,碧色茶汤划出一道清亮弧线落入杯中,袅袅茶香萦于鼻尖,我执杯轻嗅,不由舒了舒眉,视线落上他的面容,笑道:“劝尔一杯酒,同销万古愁。”
他眼中映出我的倒影,明澈而又清晰。是啊,浅色双瞳看似清冷疏离,我却一直知晓,他隐在峭然冰面之后的如薰春意。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年春天,杯中荡漾的是江南春清冽的酒液,窗外茫茫飞雪,就似春日里满城飘散的风絮,他就在我身侧,眉眼依旧如昨,两杯轻碰,其声泠然,
一如当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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