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雪凝了他一眼,而后率先走下马车。
看着他略有颠簸脚下不稳的样子,直面人哂笑着,轻巧地翻下马车。经过桑满云身边的时候,他抬脸睨了他一眼,“驾驭马,就不要用鞭子下那么狠的手。马是生灵,亦有脾性,善待它,它才会对你们的行为有所回馈。”
马匹没有了严厉的鞭打,挣扎得没有先前那般强烈了。
桑葚彼时正蹲在地上挖泥。见面具人朝她走来,她朝面具人咧嘴一笑,“蒙古不愧是草原马上的民族,果然很有一套。”
“那是。”面具人在桑葚身边蹲下,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泥尘,“别挖了,起来,和我一起推马的腹部。你要相信马,不过是一片泥沼而已,它能过得去,根本不需要你在这里这么辛苦地替它排路。”
透过宝石般的蓝色面具,桑葚看到里面那双晶明闪亮的眼睛。第一次,桑葚觉得,对于这双眼睛,她熟悉得过分。
冰冷的风雨似乎冲散了她的理智,桑葚一手抚住面具人的脸,另一手就去摘面具人脸上的面具。
而彼时,面具人似乎也正在错愕之中,未来得及反应。
摘掉一小半的面具,桑葚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高挺的鼻梁,那双眼睛……
才反应过来的情急之下,他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桑葚摔倒在肮脏的泥沼里。泥水终于溅满了她的身体和面颊。
仓皇起身,重新戴好面具的面具人凝望着桑葚。
再无法在黑暗中看清他的眼睛,但从他颤抖发白的嘴唇,就可以读懂他此时不安的心情。
“桑葚……”面具人似乎想上前扶她起来,然而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他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来,起来。”有人在跟她说话。
将目光从面具人身上移开,桑葚看到旁边扶自己起来的人,是孤雪。
葱茸的白发,凌乱地有些散开了。他手上提着一盏照明的小灯,将磅礴大雨中的黑夜,照得清明而透彻,晦暗而挫败。
而马车里,知吟也有些坐不住了。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到钟初年的在夜雨中萧索紧绷的后背。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知吟大声喊道:“在外面弄了那么久,你要不要进来歇歇!”
知吟大喊,无非是觉得雨声太大,怕他听不到自己说话。但钟初年内力深厚,可以清晰得听到非常稀微的声音,即使在嘈杂的环境里。如今被知吟突如其来的喊声一喝,反倒有如惊雷般,把他震了好一会儿。
回过头,他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你还是坐进去吧,乖一点比较像你。”
说这句话,钟初年其实是在提醒她,在知敏面前要扮作乖巧文静的模样。然而眼前这个出身罗刹门的知吟,却觉得“乖巧”对她是一种嘲讽。她窃以为钟初年是在讪笑,她是个躲在车里的胆小鬼和自私鬼。
心中一窝火,她索性当着钟初年的面跳下马车。
这一激烈的动作,倒吓了知敏一跳。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朝温暖的车厢深处缩了缩,嘟哝,“又走了一个傻子。”
钟初年看到知吟跳下马车,亦是诧异。“你做什么?”
而反应过来对方对自己并无恶意的知吟,张口就胡说八道,“我、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马儿动起来。”
微微一扬下巴,钟初年冷然道:“那你请吧。”
衣袖里,忽地蹿出一条细长的东西来。因为夜色太暗,钟初年并未看清那东西的样子。
但只听马儿突然一声激烈嘶鸣,陷在泥里的四蹄有力地拨动起来,整副身躯亦随之抬高。其中一只蹄子居然还往前踏了一步。
别说他人,就连知吟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回真是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你做什么了?”知芩兴奋地跑过来,问知吟。
“啊?”知吟一愣,这让她怎么回答?难道说自己养的蛇在马肚子上咬了一口,然后它痛得动了起来?
看着知吟茫然木讷的神情,钟初年冷漠地别开脸,并不准备替她打掩护。
一道黑影从身边经过,钟初年看到他走到马匹旁边,伸手抚摸马匹的面颊。
被人摸面颊,马匹的反应显得有些焦躁。事实上,大雨中腿陷进泥地里,拖着一车厢还被人打,它才是心情最不佳的那个。
孤雪继续抚摸它的面颊,与它的眼睛对视,在它耳边轻声细喃,模样仿佛是在抚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主使,你身体不好,还是先回马车里去吧,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在。”明知道自己说的话对方不会听,钟初年还是忍不住上前劝他。
摆摆手,孤雪道:“无妨。初年,你去折一根芦苇过来。”说完,他身体半靠在马旁,似乎累了,虚弱了。
“我去吧。”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马上,桑葚就拿过来一根细长的芦苇。“要拿它干嘛?”
“给我吧。”两指夹起芦苇,将根部攒在手心,面具人走到马儿前面,拿着芦苇在它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慢倒退身子,“乖,跟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