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四十九日的经文转合,七七四十九日的法螺鸣响,七七四十九日的意授魂与,榻上的人,终于悠悠转醒。
激动地扔下手中的法棍,往生道仙奔到小榻边,握住榻上人的手,他不由得老泪纵横。“宁轩,你终于醒了!”
“我、不是、颜宁、轩。”榻上的人,一字一顿,说得异常艰难。是了,他还没习惯他的嘴。
闻言,往生道仙大惊,他松开榻上人的手,指着他,“你、你是黥面魑魅?”
榻上人没有反应。
但往生道仙已了然,此人不是他的孙儿宁轩。长叹一声,他绝望地跌坐到地上。
试着动了动手指,榻上人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坐起。两脚下地,他试探着走了几步。步伐虽不算稳,但是好歹没有摔倒。这得益于韩严君优异的身体基础。
“是你把我救活的?”他问往生道仙,“你想做什么?”
无力瘫坐在地上的往生道仙状若木呆,听到他的问话,往生道仙喃喃,“谁想救你来着?我要救的是我的孙儿宁轩。”
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一具陌生的躯体。“现在你没有救活他,反而救活了我。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没法让你再躺回去。”往生道仙说道。
一手握拳,另一手握住自己的手腕,他试着驱动自己的内力,却发现自己的体内空荡无一物。他诧异道:“我的功夫呢?”
往生道仙睨了镜中人一眼,“你死而复生,功夫是保不住了。不仅如此,宁轩自小体弱,你现在覆上了他的皮肉筋骨,纵使活了,身体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好了。幸而你的身体底子太好,若是换作别人,怕是连复生都不能了。”
“复生?谁说我想复生?这个肮脏的人世,我早已活腻。”他揪住往生道仙的衣领,“本以为我可以就此解脱,你却将我重新推入地狱。老道,你叫我拿你如何是好?”
凝视着对面男子与自己孙儿一样的脸,往生道仙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瞬间的恍惚,让他有勇气说出了下面的话。“我阳寿已尽,最多活不过半月。但我重孙满云不过十二岁,重孙女葚儿亦不过六岁,他们无父无母,若我离世,他们就真的无依无靠了。我想请你,帮我照顾他们。”
听了往生道仙的话,他竟想笑,“你还有重孙重孙女?老道,你可真……”然而看到往生道仙凄苦的眼神,他还是敛起笑容,道:“好吧,你说你想要我照顾他们多久?”
“到满云弱冠之年,等他可以独自撑起颜家堡的时候,到时你若还想离开便离开吧,自不用顾虑他们。”往生道仙道。
将往生道仙从地上扶起,他道:“我虽不愿活,却也被你救活了。这四十九天,其实我一直都有意识,也知你救我不易。如今,你既不想拿走我的命,我便也不会寻死。老道,我会帮你照顾你的重孙们的。”
往生道仙刚想言谢,他却阻止了,“别谢,你的药药效未知,说不定我明天就死了,想帮你也帮不成了。所以这话还是先别说,等我也同你一样下了黄泉再说也不迟。”
往生道仙看着他,眉目中是历经世事的沧桑,“那你现在是谁呢?宁轩还是韩严君?”
“韩严君在四十九天前就已经死了,如今的这个人,既没有高强的武功,也没有一颗赤诚的报国之心,更没有孤雪,没有家人,他不是韩严君。”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其中的哀恸却隐藏不了分毫。“至于颜宁轩,那就更不是了。”
密室的池水中,映着一汪鲜艳红衣,刺得他的眼睛生疼。“水浴红衣……日后,你叫我浴红衣便是了。”
浴红衣……
桑葚走到他身后,贴着他的背抱住他,感受他的温度。泪水不知为何,一个劲儿地往下掉,教她连呼吸也不畅。明明不想哭的。
三百年前的浴红衣,与三百年后的桑葚,站在同一个空间,他却感觉不到半点。只是空气里异样的波动,使他心情郁郁。
一月之后。
清涟湖位于颜家堡的西府,是堡里最先落成的人工湖,湖泊四周幽美清静,是颜满云背书时最喜来的地方。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
手中的书册被人夺去,颜满云扬起小小的脑袋,望着突然出现的红衣男子。
“又在读四书五经?你很喜欢?”浴红衣坐到湖边的石凳上,看着站在对面的小人儿,问道。
摇摇头,颜满云回答,“不喜欢读,但是爷爷和爹爹以前不是老让我认真读书吗?因为大家都在读书,大家都在考科举,所以满云也不能落下。”
听完,浴红衣将手中的《大学》一把丢进了湖泊,他把颜满云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语气温和,“既然不想读,那咱们以后就不读了。”
浴红衣的话,着实叫颜满云糊涂了。他挠挠后脑勺,“可是不读书,就不能考科举;不考科举,就不能做官;不做官,就不能替大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