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春寒依旧,但是桃花却早早开在了子畏的新宅。新宅,那是子畏和唐莲的家。
桃儿坐在桃花树上,望着天空,默默的流下了几行清泪,泪眼朦胧中,她又一次看见日里,枣红马儿上的子畏一袭绛红色的新郎装扮,本该是意气风发的眉眼却染上了浅浅的无奈,他知道他在思念她。她又一次看见,大红色嫁衣的唐莲被他执手一同走入大堂,她看见他们紧紧相握的双手。她又一次看见,洞房花烛,他揭开红盖头时她羞涩的笑容,那般幸福。现在,月明如是,他们应是入眠了,他成为了别人的夫。
破晓,她,悄悄离去。她以为,他的幸福到了,他不再需要她了。
二十年,她把自己关在桃坞小境,每一次,见她泪眼朦胧的望着木梓,却咬着牙不让自己踏出小境一步。我终是不忍心,在那年桃花落尽的时候,我温了一壶酒,坐在她的身边,把后来的故事说给了她。
那年,桃儿走了。桃花簪不在沁香,也不再如旧日般永新,于是,子畏不再时时佩戴,只是在夜深时独自抚着它,用思念画下一树树烂漫的桃花。思念太过浓烈,他画的桃花那般逼真,那般美丽,一时之间,众人争先求画,万金一笔亦不夸张。那时,唐莲也有了他们的孩子,似乎一切的喜悦都来到了。然而,物极必反。
下一年中秋,本是团圆佳节,唐莲生子,若是喜得一子,那么真是大喜日子,然而世事就是那么的弄人。中夜,月最为明亮之时,唐莲离开了子畏,只留下了一个嗷嗷哭泣的孩儿。一时,子畏再没了画画的心,画不再卖了,家中没了经济来源,孩子又是一个孱弱的命,一年来,半数家产都耗尽。然而,孩子还是离去,亦是中秋,这是个恼人的节日啊。他开始饮酒。
再两年,父母双双离世。他再也提不起画笔。
再一年,妹妹去世。他醉了三天三夜,几乎不能转醒。然而,他没有那么幸运的离世,而是活了下来。
明明才二十五的年岁,子畏却已是白发星星。白日里,他游走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说他是一具行尸走肉也再不为过,夜里,回到家,那哪还是个家啊,空无一人的屋子,满是灰尘和蛛网。他瘫坐在地上,寂寞的喝着酒,让自己可以被麻痹,酒是个好东西,迷惑心智,忘却所有的苦痛。然而,每每酒醒,心痛欲绝,死,呵呵,试了无数次,可是司命星君写下的苦难还没有受够,他只能继续活着,如蝼蚁一般,卑微。每每此时,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便是那桃儿留下的桃木簪,抚着它的纹路,回想旧时的美好时光,他才微微有了接受苦难的勇气。
然而,每日没命的喝酒,无所求,无希望的生活终是使他一病不起,十五年,家财用尽,他却仍活着,依着作画换药,依着歌女的怜惜,换得些许药钱。
而今,四十的子畏已是苍老的不像样子。相思狐狸说,这是他的最后一年了,明年花开他便将魂归冥界,重新开始下一世的轮回。
那日,说罢,桃儿确是不再哭泣,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离开了桃坞小境。似乎上天惩罚我的过于天真,我以为桃儿只是去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三月便会回来。哪知啊,她竟是又要我再救一次。
原来,桃儿不只是去陪子畏走完最后一路,还有飞蛾扑火的决心。这真是个傻孩子啊,子畏离开了,她竟然布下阵法,守着他的魂魄不让他入轮回。后来两只橙鬼来了,这小儿竟然和他们打了起来,傻孩子啊。好心的老橙鬼劝她几番她都不听,最后竟跟着他们进入了冥界,封渊毕竟不同于其他几界,桃儿修为又不高,封渊又岂是她可以闯的。
还记得,那日我匆匆赶去救她,只见她如纸一般苍白的脸,她说:“姑姑,前尘往事如今历历在目,桃儿有违你的教诲,但是,为了子畏,桃儿不会情深。姑姑可否帮桃儿最后一次,桃儿想和子畏一同去往凡间,相逢也好,错过也罢,但求与他在同一片天空。”
“消去仙骨,剜去桃心,你可愿意?”我严肃道。“无畏。”桃儿苍白的脸上写满决然。
“好。”我替她除去了仙籍,那一刻,万般苦痛却换得桃儿一抹微笑,还有一枚纯白的桃花心。
我木然的握着桃花心。看着子畏和桃儿的魂魄执手步入渡魂舟,我又想起了那人。
“归雪,你在想师傅么?”相思狐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
“嗯。桃花心,竟然在我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出现了。”我微微蹙眉。
“难过什么,师傅就快会回来了。对了,凛隐那边,他已经不在执着了,小屁孩长大了呢,他已经和司命说了不要再继续那些折磨了,他们受的苦本是他强加的,他后悔让桃儿如此不快乐。”相思狐狸边说边取来一面镜子说,“听尘镜,说好的只是借给你哦,我可不是要帮你,那可是爹爹要的东西,白鬼一族的听尘镜会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别说我小气,我作为鬼族少主的能帮你的也就这么点了。”
听尘,传说中的白鬼一族留下的圣物,以往都是白鬼一族的族长才能持有的,能知未来,看过去,这也是白鬼之所以能够成为渡魂使的条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