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宴希来问话,展昭认真回忆一番。青衫人最后离去之时喘息起伏气血不稳,再与先前咳嗽以及指点前胸上臂相联系,那答案便呼之欲出,于是接道:“师父,那位前辈该是受了伤的。只是究竟伤在何处,恕徒儿眼拙,没能瞧出来。”
受伤?岂会是受伤如此简单。宴希来嘴角之弧抿得愈发紧了些,抬手无力抚上窗棂横木。窗框上的木质横纹经久年岁仍清晰如刻凿,斑驳纹路略微有些粗糙,细细划过指腹。白驹过隙,岁月倥偬,一晃,十年。
木质门栓吱呀一声开启,来的男子红袍加身丹唇凤眼,眼梢微挑一一扫过屋里众人。这身红色浓艳妖冶至极,饱满色泽恍若曼珠花开烈焰灼灼。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在江湖上有“夜妖”之称的花熠。
“小熠,”宴希来放开窗棂横木,走到花熠跟前,“依你看来,这弥网——是真是假?”果真是阴山教所为,还是另有其人冒充行事栽赃嫁祸。
“是阴山教,错不了。”花熠生了双修长润泽的手,透白指尖轻轻一勾,顺着丝网缠绕的方向游走一段。“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布下弥网,到头来送网又送命。阴山教这一趟,还真是大方的紧。”
宴希来面色不惊,默了片刻道:“小熠,这边暂且交予你。”边说着,边挟剑往门外行。
花熠应允,揪住展昭后领滴溜溜转了半圈。三张网重重交叠层层缠绕,无论先解哪一网都被另两网牵制,似是无从下手。见展昭索性阖上眼不问不顾任你摆布,花熠伸指在他脑门轻轻一弹,道:“属蚊子的吧,碰着网就钻急不可耐进去了。”
花熠其人容颜俊美武功卓越,偏是天鸾门里最不招弟子待见的师傅。或许貌好之人总是任性,花熠那张嘴几句话不损人便寂寞到嗷嗷待哺。展昭与花熠接触的多了,便学了师父那套安然不动心平气和的杀手锏来应对。然而不理睬师傅总归不妥,于是展昭睁开眼清浅一笑,却不接话。
弥网之难解无非两处,一为网本身,一为网缠绕方式。花熠凝神细细观摩,心下了然,取出一副早备好的透明手套。轻薄手套被那玉一般的手指撑开,映出纤长轮廓。弥网阵所用之网柔韧异常,传言是以几千里冰雪极地里雪蜘蛛之丝连缀织结而成。一旦受到牵扯拉长开去,蛛丝便会反缠黏绕,越挣越紧,愈陷愈深。
展昭一面留心花熠解网,一面时不时留意缩在床上的白玉堂。被展昭翻来覆去肆意打量个遍的小家伙却毫不知情,兀自愣愣盯着烛火。
有了这双手套为助,便无需再顾忌丝网反缠之苦。花熠身手灵活利索,灵蛇般的十指如顶尖绣娘穿针引线,使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不过须臾光景,第一张网便从展昭身上恋恋不舍掉落下来,可怜兮兮瘫倒在地。第一张网既解,这阵也算是破了。接下来花熠动作更快,手指如飞轻盈纷转,三张网被尽数拿开。
被束缚许久重又自由的感觉别提有多曼妙,展昭舒展舒展双臂筋骨难掩欣喜。
“很开心?”花熠笑,目光一转落于一动不动的白玉堂身上。
展昭敛了笑意,一本正经恭恭敬敬答:“是。”微微停顿些许,复信誓旦旦道:“花师傅若有疑虑,大可亲自试试。”
花熠摇头,慢条斯理叹息,“不可能了。能困住花某人的网阵,迄今未现,日后也是不会出现啊——”尾音拖长,硬生生转出一唱三叹意味。许是还不过瘾,又落寞地接一句:“曲高和寡,个中滋味谁解,谁解。”
这曲腔叹息太过于感人肺腑,以至于神游在外的白玉堂也被唤回了魂。小家伙对视野里花熠那张笑得勾魂的脸视若无睹,眨眨眼,吸吸鼻子,而后转个身继续发愣。花熠甚觉有趣,欺近白玉堂戳戳他一侧额角道:“还能动,没死嘛。”
“花师傅,玉堂他——”
不待展昭话落,花熠轻笑一声,“杀了个人,天就塌了,便不活了?你不杀他,人就不老不死万寿无疆了?”花熠扳过小家伙的脸,戳在他脑门上的力度加大了些,问:“是不是,嗯?”
白玉堂抬起小手摸摸被花熠戳过的额角,垂了脑袋,唯一对大大的桃花眼目一眨不眨逆视。点头似乎不妥,摇头也似乎不对,便干脆不作反应。腮帮子的轮廓柔和圆润,在烛火影印下还能辨出上头细细绒毛。
展昭凝视白玉堂冷冷的面孔,抿了抿唇道:“花师傅,玉堂不过六岁。”
“谁不是从第一个开始杀的,总归要杀,迟迟早早又有何区分?”花熠忽然侧了身正对展昭,戏谑,“这坎总得他自个儿过去。难不成,你护犊子一样护他一生?就算你乐意,这白家小孩怕也嫌你厌恨不得把你打个落花流水。”
这屋内本是白玉堂一人迷茫无措,被花熠三言两语撩拨,连展昭也陷入不知所踪里。沉默许久,展昭方道:“只是……花师傅,玉堂来天鸾习武是被我撺掇的。”
“拐人的时候不假思索,拐着了才想起要负责?”花熠笑意越深,狭长双目自有慑人魅力。“他如真不愿,待明了些自会一走了之,才不会因你几言几语一条道走到黑。别把自个瞧得这般了不得,还能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