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蛇的八尺长锁链掷地有声,链头毒蛇嘶嘶吐信。竹叶青收拾完脸上面粉勉强露出双眼,也义不容辞回来混战。白玉堂没有武器,黑眉蛇和竹叶青又对他格外关照。锁链头上毒蛇的一对毒牙绿光莹莹,揪住时机对准白玉堂手臂就是一口。
嘎嘣一声,毒蛇被硬物咯得眼冒金星。
毒蛇运背,咬了叶思源递来的小铁棍。叶思源五指轻拢收回铁棍,手腕一绕又平平伸出。他目不能视却洞若观火,棍端如墨点轻洒戳竹叶青肩井穴。竹叶青不敢硬接,脚步疾点避开了。“爹命我前来换你,让你过去,”叶思源对白玉堂道。
黑眉蛇、竹叶青、叶思源、陆成四人扭作一团打得不亦乐乎。白玉堂抽身来到叶长儒面前,隐隐有所猜测,毕恭毕敬鞠了一礼:“阁主。”
“孩子,过来。”叶长儒淡淡望一眼叶思源,继而稍提右手虚空握笔左手抬右袖,呈作画之态。一笔,一纸,大千世界尽握在手。这笔这纸皆是镜花水月虚空幻影,可叶长儒身如青山绿水间庙宇长檐下鸣响千年的悠悠钟磬,只在那儿一坐便是无数日升月落沉淀的画卷。作画居左,卜算还要靠边站,叶大画家这一手姿态可不是盖的。
无须叶长儒吩咐,白玉堂就全神贯注记下虚空的笔锋勾勒。
这幅盲画几乎没有侧锋、重笔,多采用勾、描此等工笔画手法。白玉堂渐渐瞧出端倪,叶长儒画的是山牢的机关构造图。
叶长儒双目紧闭,每勾勒一笔那束仙气飘飘的胡子便黯淡几分。双颊凹陷,肩骨嶙峋。绘至后来,连执笔的手都抽搐。
“阁主!”白玉堂搀扶叶长儒摇摇欲坠的身体。
叶长儒摇头,枯瘦五指坚定地将白玉堂的手挪开。右手颤抖,可执笔五指的位置与姿态依然熨帖端正。一笔一划,一勾一提,他穷一生画技殚一世谋算,给最末一个看客作最后一幅心血之画。
神笔阁三年一开张开张吃三年不是自视清高,而是阁主每开一次天眼作一幅预言之画需漫长的三年调养修复。叶长儒已然为双锋之秘作画,此番再开天眼窥探山牢机关就是以命换命。此画完结之刻,便是叶长儒驾鹤西去之时。方才短短一盏茶的重逢别絮,是叶长儒和叶思源的生死之别。至此,黄泉两岸,再无渡桥。
扑通,叶长儒油尽灯枯,后仰躺地。
白玉堂眼疾手快,没让叶老阁主的后脑勺砸地。伸指一探,竟已是一摊枯骨,没了生气。
小铁棍咚的捶在分崩离析的石桌面上,回声震得耳膜生疼。叶思源只觉手腕酸麻无力,竟是被暗器点了神门穴。
“何人大驾光临?好歹露个脸,让我等一睹尊容吧,”陆成双剑齐出,护在两人身前。
风铃声声,无风荡漾。叮咚——叮咚——
黑眉蛇和竹叶青先后撤,诚惶诚恐向铃音之源俯首。
白玉堂丧心病狂地狠狠咬牙,血腥弥漫七窍混沌五感。他捡过干净的草席盖在叶长儒身上,顶着满嘴腥味走到陆成和叶思源身侧。“一个时辰,”白玉堂哑声,压抑的暴戾在唇齿间翻腾,“一个时辰后天芮星异位,九地太阴反转,生门开。”
叶思源笨拙地搜肠刮肚,“白玉堂,这是爹的选择,他的归宿。你,真不必自责的。”不知是安慰别人还是自我慰藉,讷讷重复:“真的。”
陆成听出不对味,“叶阁主怎么了?”
白玉堂一拳砸向伤筋动骨的右手,冰溅三尺的冷峻肃杀被强行拉扯出,欲盖弥彰地掩饰不容所措的悲恸。“死了,”一字一顿,辛辣无比的嘲讽,辣到殃及池鱼的一吸都涕泗横流,“为得机关山牢布局,为换我们一线生机。”
此时那铃音主人终于犹抱琵琶全遮面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少女一头墨色长发如云似雾,洁白襦裙及地看不见脚,以至于像是一路飘过来。发丝一荡,二八年华的脸苍白如纸。她手腕上系了两串青铜铃,随着抬手前行叩响,叮咚——叮咚——
“大姐,”黑眉蛇不敢抬头。
这看上去尚显稚气的少女正是桐山五蛇之首响尾蝰,以神出鬼没的鬼影暗器手独步天下。方才打中叶思源神门穴的,不过是响尾蝰随意弹出的一粒明珠。她轻飘飘扫视一眼伏地的黑眉蛇和竹叶青,仿佛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杏眼里闪出一丝光,小嘴微微张开。
黑眉蛇一阵哆嗦,认命地仰起玉颈。
响尾蝰的手又小又软,轻轻捧起黑眉蛇的脸。叮咚——铜铃清脆,在黑眉蛇耳畔来回跌宕。响尾蝰苍白的唇印在黑眉蛇颈侧,皓齿轻捻,随即一口咬下。鲜血顺着晶莹的脖子流淌,响尾蝰伸出柔软的舌头,惬意地舔食吮吸,还意犹未尽砸吧砸吧。
黑眉蛇疼得眼冒金星,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陆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响尾蝰居然是这么个玩意儿,鬼都比她像人。不行了本公子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装神弄鬼而已,”白玉堂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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