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脸上的笑容,至今想来就像在昨天一样,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让人很难忘怀。”
祢衡的故事还在继续:“到了陈皮,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和当地百姓聊天时,发现了一个营生。
由于很多家庭都有人在军中当兵,这些百姓又不识字,他们就时常找人代写书信给军中的亲人。”
孔融打断了他:“不对啊!老夫记得,朝廷规定,每个大头兵一年最多只能写一封信回家,偏远的还没法送到。”
祢衡解释道:“这里不同,因为鼓励工商业,从事经商的人多,人流动性就大,很多信件就是商人顺便带去的,这样一来,商人还可以增加一笔收入,信件的速度还快。
现在已经有商行从事专门寄信、收信的事情。”
孔融点了点头:“正平,你继续说!”
“你知道我的脾气,说好听点叫直,说难听点叫得理不饶人,什么事情都喜欢穷追猛打。”
孔融发现,祢衡好像变了,以前的他就像一只高傲的公鸡,如今的他居然懂得反省。
祢衡接着说道:“一个陈皮县还不足以改变我的看法,我接下来,沿着渤海北上去了幽州,到了辽西时,已经下雪了。
我在一个乌桓人的家里住了三天。
他曾经是辽西乌桓蹋顿部落的人,后来蹋顿被张辽所杀,他们这些人也就被合并进了大汉。
他说,以前在辽西乌桓时,吃不饱不说,经常还被欺压,他有一次打猎打到一头野猪,结果最后只剩下一张野猪皮,其他都交了税,孝敬了首领。
他们被安顿到辽西各地以后,官府教他们耕种,教他们说汉话,他说现在日子比以前好多了,看到粮仓里的粮食,心里特别踏实。
三天后,在他挽留下,我还是坚持离开了辽西,冒着雪,一路向西,去了右北平、渔阳郡、上郡到了雁门。
在雁门,我大受震动,在我认知里,这里远离中原,一定穷困潦倒,然而,雁门郡百姓十分富足,比渤海的百姓过得更好。”
孔融倒是不意外:“雁门是大将军起步的地方。”
“我走访了很多人,几乎一边倒称赞大将军和他部下,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那样的官,那一刻,我迷茫了。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先入为主的认为他是一个坏人?
我想到了他说的几句话,如果你们是站在统治者立场看待天下,那我们就没必要谈下去。
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他看待天下的视角是平民百姓,不是皇帝视角,不是皇子皇孙视角,也不是大将军视角……
那时起,我提醒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庶民来看这天下。
接下来,我去了河东,也去了关中。
这一路下来,我感受最深的,这些地方不像乱世,更像太平时期,官府做官府的事情,百姓做百姓的事情,互不干扰,又相互配合。
看到废墟中建立起来的长安城,城里百姓的房子大部分都重建了,皇宫不仅没有重建,皇宫一些房屋损坏后,官府还把拆下来的木料分给了百姓。
那时候我才明白过来,河北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以前的我被蒙蔽了双眼,蒙蔽我双眼是我的心。
因为我心里只有皇帝、官员、地方大族,却忘记了孟子的民贵君轻,也忘记了天下更多的人是庶民百姓。”
孔融看着他,心里大为震撼,这还是那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祢正平吗?
祢衡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们这些人坐而论道,一堆大道理,却没几个人真正关心过底层庶民百姓。
袁大将军……他们的确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事。
我到了下面才知道,为了让百姓一亩地多产几斤粮食,他每个县都派了农技官,一有新法子就组织人学,哪怕是农具为了省力稍微改一下,他们都会亲自去每个村,手把手教百姓改进使用。
让我动容的是,村里面那些没得劳动力的家庭,依然能活下去,官府给他们减税,他们用这个减税的钱粮请村里人来耕种。
当然,一路走下来,问题有没有?有,还不少,郡县依然有不少贪官污吏需要去解决。
可相比中原和南方,这里称一句天堂都不过分。
各地商业都很繁荣,更让我惊奇的是,路上大半年,我就没遇到过土匪。
我心里在想,就算史书里的文景之治,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孔融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也在邺城周边转过,那些东西他看在眼里,只是从来没有好好去想。
“正平,”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若一个国家,没有了等级,上下之间,尊卑何存?礼崩之后,乐又如何安放?”
祢衡将碗中水一饮而尽,搁下陶碗时发出一声轻响。
“文举兄,孔夫子当年立下这套纲常,是站在周室的废墟上,为乱世求一剂镇心之药,可周室已倒了几百年,我们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