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祖,让祢衡晚上来我书房,我等他。”袁文看着杨修递过来的日程,接下来几天自己都没空,他索性决定晚上见祢衡。
“主公,晚上见他,管饭吗?”杨修笑着问道。
“免得祢衡骂我小气,这顿饭我们管了。”
一个时辰后,祢衡准时到了府门口,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人:郑玄、孔融、管宁。
这四人并肩走进大将军府时,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袁文没想到,和祢衡一道前来的是几个人,他站在书房门口亲自迎候。
他看了一眼来人,笑着侧过身,朝身后的杨修说道:“德祖,麻烦你去厨房传个话,今晚加一道火烧肉。
康成公年纪大了,让他们把肉烧得耙一些,软烂一些。”
郑玄拱手致谢,这么多年过去了,袁文对他始终以师礼相待。
杨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脚步却迟疑着慢了半拍。
他如今不仅是大将军府主簿,还兼任秘书郎,许多场合都能在场,这么热闹,他今天也想听听。
袁文自然看得出来他那点小心思,笑着补了一句:“安排好了就过来,跟着康成公他们增长学识。”
杨修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谢主公!”
祢衡站在门口,等袁文的视线转向他时,忽然整了整衣冠,后退半步,郑重地弯下腰去,朝袁文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袁文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便听祢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大将军,衡为之前的莽撞无知给您赔罪,是衡年少轻狂,有眼不识泰山。”
袁文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祢衡的胳膊将他拉起来:“正平,你这是做什么,你彼时初来河北,不了解情况,此事过了这么久,你不说我都忘了。”
旁边郑玄、孔融、管宁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这还是祢衡吗?
袁文请四人进屋坐下。
杨修很快回来了,在末席坐下,也不多话。
“你们四位一道前来,想必心里有许多疑问。”袁文亲自给他们倒了茶,语气比平日轻松了几分,“今晚不谈公事,咱们就当成好友在一起聊聊天,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能说的我也一定会说。”
袁文的话说完,书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孔融率先开口。
他端坐直身,双手搁在膝上,像是斟酌了很久:“大将军,不久前您在报纸上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圣人之言’。
老夫想问一句,圣人之言,真的不重要了么?”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认真,也有困惑。
他是孔子二十世孙,这个问题不只代表他自己,更代表他身后那根延绵了数百年的血脉与信仰。
袁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孔融。
“文举先生,咱们不妨先看看历史上的孔子、孟子、荀子这些先辈们,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无一例外,他们全是有骨气的人。
他们的言论和观点,基本都是在批评统治者的不是。
他们都认为应该被教育的人,是坐在上面的君王和官吏,而不是底下的平民百姓。”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很稳。
“可如今的儒家呢?处处为统治者张目,嘴里念着‘民贵君轻’,现实里却把百姓看得连蝼蚁都不如,面对统治者,卑躬屈膝。
文举先生,恕我直言,如今的儒家处处透着两个字:虚伪!”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郑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了几滴在袍角上,他浑然不觉。
管宁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孔融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张,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郑玄记忆中,袁文对当代儒学批评得最重的一次。
袁文没有停,继续说道:“先秦时期的儒家也讲等级,但他们至少有一个基本原则:对等。
就像孟子说的那样,君对臣民如何,臣民就该同等对君如何。
可如今呢?变成了单方面的义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是对等么?这分明就是奴隶主和奴隶的关系,一边只管付出,另一边只管索取。”
书房里一片安静。
郑玄缓缓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终究没有开口反驳。
他可以引经据典回击袁文的每一句话,可他心里清楚,袁文的话很糙,可说的是实话。
这几百年来,儒家确实在一步步变成那个模样。
袁文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却像是铜锤一下下敲在木头上的闷响:“从董子(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儒家的内核就已经换了。
换成了商鞅、韩非子的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