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决定天下人生死命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是帝王一个人的天下,其余所有人,都只是帝王脚下的一粒尘埃。”
他移开手指,在“律法”二字上重重按了一下:“可我说的法治,和这个完全不同。
我心中的法,首先要有一部公平公正的律法,由天下人共同参与制定、共同遵守、共同执行。
所有人都在律法之下,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律法上面。”
他抬起目光,扫过在场五人的面孔:“商鞅帝王之法,本质上还是‘人治’,只是换了个名字。
而我所期望的,是真正的‘法治’。
人治是以统治者最高意志品德作为依据,统治者认为你有罪,你无罪也可以有罪,他认为你无罪,有罪也可以无罪。
法治核心是公平正义,所有人的身后都有一条共同的律法,只要你不触犯律法,哪怕是我袁文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大将军的话,衡听明白了,可衡还有一个疑问。”
“你说。”
“人都有私心。”祢衡一字一顿,像是在用手捧着一块很重的石头,稳稳地放在桌上,“律法最终需要人去执行,而执法之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亲疏远近。
就算律法写得再好,到了地方上,县令心里偏袒自己的亲友,或者畏惧上面的人不敢执法,那这律法依然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上头发一句话,下面的人听还是不听?”
他停了一下,看着袁文的眼睛:“大将军,如何保证执法之人老老实实按照律法办事?如何保证上面的人不插手、不干预?公平二字说起来容易,可真正落到地上,全是坑。”
他的话说完,郑玄缓缓点了点头,孔融眼中也露出一丝讶色。
他们都没有想到,祢衡竟然能问到这一步。
狂士之名在外,可这一番话分明是反复思量过的,句句都杵在了关键处。
袁文看着祢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不是客气,而是一种见到意外之喜时的欣慰。
“正平这个问题问得好,”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案上,“好就好在问到了根子上,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久。”
他看向祢衡,语气变得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讲透彻:“我们现在说的这些,都是将来要走的路。
比如眼下在河北,如果正平你是邺城县令,我袁文的亲人在邺城犯了案,你抓是不抓?判是不判?执法之后,你会不会担心我报复你?”
祢衡想了一下,坦然道:“会担心。”
“那就对了。”袁文点了点头,“正因为你会担心,我们才需要设计一套制度来保护你,保护你依法执法之后,不会被我报复。
这套制度要让你知道,就算袁文想替亲人出头,他也指手画脚不了。
一旦他试图干预,就要承担十分严重的后果;如果他敢报复,后果不仅仅是下课滚蛋这么简单,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他摊开双手:“这不是靠一个人道德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现在说‘你们放心执法,我绝不干涉’,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我换了心境呢?所以必须用制度把一切都锁死:让规则去管人,而不是让人去管规则。”
祢衡望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又深了一层。
管宁在旁轻轻说了一句:“这一步,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走过。”
“正因为没人走过,才值得我们尝试。”袁文看着窗外渐渐深下去的夜色,“前人没走过的路,不一定就是错的。”
“主公,有句话老夫一直搁在心里。”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几十年教书育人沉淀下来的那种从容,“您说的这些:法治、平等、共商共建……若真要在河北、关中、中原、益州全面铺开,整个教育将来都要大变。
从蒙童开蒙到邺城学院,学的、想的、信的全都会变。
老夫担心,到时会有多少人想不通,多少人转不过弯来,搞不好内部生乱。”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层层涟漪扩开去。
孔融轻轻点了点头,管宁也微微颔首。
祢衡没有说话,但眉心拧了一下。
郑玄的顾虑太过现实、太过沉甸,没有人能轻飘飘地接住。
杨修坐在末席,原本一直在快速记录,他此刻也停下了。
袁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一阵夜风带着槐树的气息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几晃。
他望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郑老的担心,一点不多余。”他终于开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郑玄脸上,“不久前,我还在和德祖说:这个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杀人,而是改变一个人的固有想法。”
他走回案前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语气比方才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