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也重了一些:“哪怕他心里清楚是为他好,他也很难接受。
因为从小到大,他就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已经习惯了。
见到皇帝官员要弯腰下跪,那是应该的;缴纳赋税、服徭役,那是应该的;活不下去饿死了,那是自己无能……”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加清晰:“这不是谁的错,这是长久以来‘愚民’两个字结出来的果。”
书房里安静极了。
袁文接着说道:“想要彻底改变这一切,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我们得用事实,一步一步地让大家自己想明白、看明白。
今天他用上了雪花盐,觉得好;明天他穿了羊毛衣,觉得暖和;后天他孩子上学堂学会了算账,能帮到他……
这些东西,不需要有人告诉他‘这是对的’,他自己就会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来书籍肯定要改,但不能转弯太急。
马车转急了会翻车,人的思想上也是一样。
我们可以一步一步调整书籍的比重:就像现在,比如考试之中,儒学占五成,杂学五成;过两年儒学四成,杂学六成;再过五年,儒学两成,杂学八成。
让所有人慢慢发现,原来算学、地理、格物这些东西,不仅能考高分,上更好的学校,还能实实在在地派上用场,到时他们自己就会明白过来。”
他看向郑玄,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锐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恳切:“一代人转不过来,那就两代人,两代人不够,三代人。
只要我们坚持去做,总有一天会成功。”
他端起茶壶给郑玄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动作很轻,水线细而稳。
“以华夏百姓的聪明才智,只要思想上不再被束缚、被框死,我相信,将来必定大出于天下。
郑老、幼安公、文举先生、正平、德祖,你们想一想,先秦诸子,孔孟老庄,哪一个不是在那个百家争鸣的时代里冒出来的?那几百年迸发出来的东西,到今天我们都还在吃老本。
为什么后来没了?因为有人把盖子盖上了。”
他把茶壶放回去,重新坐好。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个盖子掀开。
不用掀多大,一条缝就够了。
只要有光透进去,里面的人就会自己想办法把盖子撑开。”
郑玄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眼角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从前以为教人识字、明礼、守规矩,便是尽了本分。
今晚才知,原来识字明礼之后,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话到这里,一阵饭菜香气从廊下飘了进来。
杨修出去传话,很快厨子端着托盘进来,几碟小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羹、还有那道特意为郑玄烧得软烂的火烧肉,依次搁在桌案的空处。
袁文拿起筷子:“边吃边谈。”
无人推辞。
六个人围着案桌坐成一圈,筷子起落间,话题从先秦百家争鸣,说到秦朝的律令得失,从汉初的黄老之治说到如今独尊儒术的利弊,又说到当年齐国的稷下学宫如何广纳百家、各国士人如何来去自由。
袁文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晨光,笑了一声:“天亮了。”
六个人这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带着倦意,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色。
大家离开了,祢衡落在了最后。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袁文正送客到廊下,见他回头,便问了一句:“正平,你接下来有想做的事么?”
祢衡转过身来,略一沉吟:“大将军,衡想去河北新闻报,可以吗?”
“为什么?”
“你说过,报纸不是唱赞歌的工具,他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报道世间不公,为弱者发声。”
他顿了顿,朝袁文拱了拱手:“衡想去新闻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袁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祢衡的肩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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