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失的是旧主,先生反而得以解脱,何故苦恼?”
毛玠摇了摇头:“公子不懂。”
年轻人没有急着反驳:“孟子对齐宣王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旧主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放弃了先生,先生已无愧于他。
先生毕生所学,不该只是为了帮主君争权夺利,还应该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
毛玠缓缓放下酒杯,重新打量起对面这个年轻人。
他的气度、谈吐、眼神,以及不远处那个守在门口的虎背熊腰的侍卫,都不像是一个路人。
毛玠忽然猜到了什么:“大将军,你这是让玠出丑啊?”
袁文笑了笑,没有否认:“孝先,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看出了我的身份。
不错,我是袁文。”
毛玠苦笑了一声:“大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袁文的语气很诚恳:“听说先生心中苦闷,想前来和先生说说话。”
毛玠垂着眼:“玠不过是被旧主放弃的庸才……”
袁文打断了他:“有人说我用先生换夏侯渊和曹纯离开,划不来。
在我看来,我赚了。”
毛玠没有接话。
袁文继续说了下去:“这天下的仗迟早要打完,打完仗后我们应该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在我看来,远比打仗本身重要得多。”
毛玠终于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大将军心里,未来国家应该是什么样的?”
袁文放下酒杯:“夫子说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大将军,有可能吗?人的私心决定了,这只是理想。
谁得到天下,都会视天下为自己私产。”毛玠苦笑道。
袁文微微一笑,给毛玠倒了一杯酒:“孝先,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人的私心是人的天性,用好了有利有弊。
就像如今的河北,为何商业发达?因为我们颁布了个人财产保护法,这一点刚好是利用了每个人的自私一面,用人天生的贪婪,促进商业繁荣。
如果因为部分人的私心,把整个国家变成个人的,公器私用,那将是一场比洪水更可怕的灾难,私权远比人的贪婪可怕……”
毛玠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大将军,历代以来,不都是后者这样吗?”
袁文没有回避:“所以我们才要去寻求改变。”
毛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大汉律法为例,官员贪污几十万钱、几百万钱甚至几千万钱,啥事没有。
百姓活不下去偷盗一碗粮食就要去坐牢,这公平吗?”
“孝先知道为何会这样?”袁文问道。
毛玠摇了摇头。
袁文自问自答道:“因为这律法是朝廷单方面制定的。
那么制定律法的官员们,必定在律法条款上对自己更加有利。
因此,律法的目的变成了管民而不是管官。
原本约束权力者的律法,变成了约束没有半点权力的一群人。
将来,我希望律法是天下所有人共同参与制定的。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律法本身的公平。”
毛玠放下酒杯,看着袁文,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他没有再反驳。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没有急着喝,像是要把那杯酒和袁文的话一起多品一会儿。
两个人相差近二十岁,这一刻却像是多年的旧识。
他们从律法聊到官员选拔,从官员选拔聊到教育,从教育聊到如何让国家更加公平公正。
毛玠从一开始的客套回应,到后来的主动追问,再到最后端着酒杯忘了喝,像是那些话比他手里的神仙醉还烈。
酒壶空了,外面的天色也暗了。
从这一天开始,那个被旧主放弃的毛玠仿佛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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