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的话让袁文想起了历史上一个典故:管宁割席。
他和华歆是好友,最后绝交。
管宁是一位君子,郑玄没说错,他性格的确不适合蝇营狗苟的官场。
……
襄阳的冬天湿冷难熬,尚书令府邸的青砖墙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荀彧坐在书房里,墙角一盆炭火正在燃烧,他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卷还未写完的公文,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自从曹操进位楚王以来,他真正体会到“人走茶凉”这四个字。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尚书令府,如今清冷了许多,哪怕那些曾经被他举荐提拔的官员,见了他也只是远远拱手便匆匆绕开,仿佛他身上沾了某种会传染的晦气。
没有人敢冒着得罪楚王曹操的风险再与他往来,哪怕是所谓的亲信,此刻也都选择低着头从他面前匆匆走过。
同僚的疏远,让他在尚书台的工作变得举步维艰。
妻子唐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推门进来,把碗轻轻放在桌案一角,看着丈夫鬓边又添了几根白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夫君,要不……离开朝廷吧!”
荀彧放下笔,转头看了她一眼。
唐氏是当年“五侯”之一唐衡的女儿。
唐衡在汉桓帝时助天子诛灭外戚梁冀,封侯显贵一时,荀彧的父亲荀绲仰慕唐家的权势,替儿子求娶了这门亲事。
当年此事曾引起轩然大波,荀家世代清流,却与宦官之家联姻,无数读书人嗤之以鼻。
那之后,荀彧顶着满城嘲讽走过了许多年,也咬着牙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贸然离开,惹怒了丞相,荀家未来怎么办?”荀彧把笔搁在砚台上,“咱们几个孩子将来怎么办?荀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荀彧还是习惯称呼曹操为丞相。
他荀彧死活不重要,可他担心自己拖累荀家。
唐氏没有再劝,她知道荀彧主意向来正,劝不动。
她把面条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退了出去。
荀彧正要重新提笔,书房的门忽然又被叩响了。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枚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老爷,门外有人不愿意透露身份,手里拿着三老爷的信物求见。”
荀彧接过玉佩翻看了一下,是三哥荀谌随身多年的那枚,他认得。
他立刻站起身,将玉佩攥在手心:“你从后门带他出去,去荀家在城西的旧宅等我,不要让人察觉。”
管家点了点头,躬身退出。
荀彧重新坐下来,面色如常,握起笔在那卷公文上写了两行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这座府邸,里里外外有多双校事府的眼睛盯着。
半个时辰后,城西旧宅。
这是一处多年无人居住的老院子,墙角长了厚厚的青苔。
荀彧时不时会过来一趟,这让校事府的人并未察觉到异常。
堂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荀彧推门进来时,屋里的炭火刚刚生起来,烟气还没散尽,一个三十来岁的身影从炭盆边站起身,朝他拱手行礼。
荀彧愣住了。
面前这人他有印象,他叫荀五,三哥荀谌的护卫,从小荀家收养的孤儿。
“荀五,你前来见老夫为何还要搞得如此神秘?”荀彧面色微沉,露出不满之色,在他看来,一个下人还在自己面前摆谱。
“四老爷,如果我直接以荀五身份去府里,恐怕过不了多久,校事府就会上门找您。
荀五是三老爷的人,三老爷如今在河北担任要职,荀五只得出此下策。”荀五平静的解释道。
荀彧看着面前的荀五,十多年不见,荀五居然有如此大的变化,这还是当年那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吗?
“嗯,坐下说话!”荀彧自己则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语气不冷不热:“说吧!你是三哥派来的?还是…?”
荀五没有隐瞒自己:“四老爷,我早就离开三老爷了。”
“你…你居然弃三哥而去?你忘记了你的命是荀家所救吗?你不在,他的安全怎么办?”荀彧气不打一处来。
“三老爷如今是河北户部侍郎,按照规定,他的护卫会统一进行安排。
是三老爷主动提出让我离开他的,还是他推荐了我如今这份工作。”荀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看来你是袁文的人了?”
荀五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这次来襄阳,的确是奉主公之命,送一封信给四老爷。”
荀彧接过荀五递过来的信,拆开后,他逐字读下去,从开头“文若先生”四个字读到末尾的落款“袁文顿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信纸轻轻折好,搁在膝头,一时没有说话。
袁文的信不长,可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荀彧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