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是曹冲开刀手术的日子,郭嘉虽然没有前往医院,他仍然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
他坐在小院里,手里攥着那份刚刚买回来的《河北新闻报》,目光死死地钉在头版那篇报道上。
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报纸边角哗啦啦地响,他却像没听见一样。
手里那颗水煮蛋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从指缝间滑落,磕在土碗边缘,“啪”地一声轻响,蛋壳碎了,他也没低头看一眼。
郭夫人端着茶壶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那颗裂了壳的鸡蛋,笑着摇了摇头:“夫君,你不想吃鸡蛋,也不用这样扔在桌子上。”
郭嘉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裂了壳的蛋,连忙捡起来:“吃,怎么不吃?我现在可喜欢吃鸡蛋了。”
他把蛋壳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目光却还落在报纸上那几行字上,怎么也挪不开。
郭夫人在他对面坐下,替他倒了杯茶:“夫君,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郭嘉咽下那口蛋,放下报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今天报纸上写的事情,如果真的做成了,大将军提出的‘法治’,也许真的就有实现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墙头上那一小片蓝得发亮的天上,声音低了几分:“一旦废除特权阶级,新的制度就容易落地。
到时,权力就可以用另一套运转的方法。”
郭嘉看了一眼夫人:“你认为这天下最大的矛盾是什么?”
郭夫人笑了笑:“妾身没读过什么书,不懂这些。”
郭嘉缓缓说道:“有人说百姓不思感恩?有人说贫富差距?还有人说人心贪婪…以前我也这样认为。
如今却另有想法,用大将军的话说,百姓害怕的从来不是贫穷,而是分配不均。
单一贫穷和生产力有关系,分配不均就是人为造成的。
特权阶级存在就是最大的分配不均,他们什么都不做,却锦衣玉食,百姓辛苦劳作,很多人却最后饿死,这公平吗?”
郭夫人安静地听完了,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她也许听不懂郭嘉的话,不过,她看到了他的变化。
自己夫君在邺城这几个月,整个人已经和在襄阳时判若两人了。
如今说起袁文,语气里的那层敌意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是敬?是畏?还是别的什么?连郭嘉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
城北袁绍府邸里,袁绍坐在院中那张老藤椅上,手里也摊着一份同样的报纸。
他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把整篇报道看完,然后慢慢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很久没有说话。
刘氏端着一碗豆浆和几个包子走了过来,见他这副模样,轻轻把豆浆和包子搁在桌子上,在他身边坐下来,没急着开口。
袁绍此时心情比郭嘉要复杂得多。
他想起建安五年,袁文趁着他和曹操在官渡打仗,从背后偷袭夺下他的河北。
等他败退回邺城时,这个庶子就将他和三个嫡子软禁在这座院墙之内。
那时候他恨,恨不得把这个逆子碎尸万段,恨不得他出门就被马蹄踩死、被雷劈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恨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道。
第二次官渡大战,袁文十万大军大败曹操二十万兵马,从曹操手里夺下了大半个兖州和青州;益州涪水一战,曹操十七万人马入蜀,回来不足两万。
这些消息传进这座院子的时候,袁绍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渐渐翻涌着一个他从前打死都不会承认的念头,这个逆子打仗有一套。
袁文主政河北,没有立即发动战争证明自己,而是在一步一步推新政,改善民生,袁绍看在眼里,从反对到质疑再到惊讶,他没想到,天下战乱,依然可以让百姓活下去。
后来曹操称王,刘备称王,天下人都以为袁文会跟着称王的时候,他拒绝了。
那时袁绍心里依然认定,这个逆子不过是在收买民心,只是做得比曹操他们更高明一些罢了,早晚还是会坐到那把椅子上成为人上人,因为自古以来没有人能拒绝那把椅子。
直到今天这份报纸,他想法松动了。
“以人名命名地方,换取功臣及子孙后代放弃世袭特权”。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逆子是真的要走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
他不仅仅是在收买民心,他是真的打算把天下从“私”变成“公”,把那些几千年来压在百姓头顶上的负担,一样一样地拆下来,一样一样搬开。
袁绍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胸口好像有些松动了。
“老爷,你手里那颗鸡蛋都被你捏烂了。”刘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袁绍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鸡蛋已经被捏得变了形,蛋黄从指缝间落了下来,沾了一手。
他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