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有人眉头紧锁,暗暗为专诸担忧;有相熟之人,远远低声劝其速速退让,莫要以卵击石;有忠厚长者,摇头叹息,不忍直视凶祸临身。
专诸立身原地,分毫不动,神色不改,目光凛烈,声如洪钟,当众从容对答。字字铿锵,句句守正,理直气壮,义正辞严,声音不高,却能清清楚楚传到远近众人耳中:
“王室贵胄、宗室子弟,食一国之租赋,承先君之余荫,享万民之奉养。所贵者,非骏马华服,非威权声势,乃是尊法守礼,敬老恤弱,安民护市,表率朝野。此乃贵戚立身之本,勋贵处世之规,王室传世之德。
今君策马闹市,纵横驰骋,惊扰万民,践踏市肆,撞伤老弱,欺凌孤贫,笑人疾苦,纵仆行凶,肆暴都市,枉害平民。身有贵爵而行匹夫凶暴之事,籍王室之威而肆市井无赖之恶。上,则辱宗庙宗亲累世之德;下,则失黎民百姓仰望之心;中,则败坏吴国朝堂威仪。
老妪年迈辛劳,摆摊度日,所得甚微,聊以糊口。无害人之举,无犯上之过,无端遭汝车马冲撞,身伤货毁,苦楚难言。汝不知怜悯,不知愧疚,不知悔过,反而纵仆肆虐,出言折辱,恃势欺人。此非贵胄之所当为,非君子之所当行,非忠臣之后之所宜有,非王室之光荣!
市井者,万民所聚,商旅所归,民生所系,邦基所存。一国之安,在乎市井安宁;一朝之盛,在乎百姓安居。贵戚横行,勋贵肆暴,小民含冤,市井不宁,则民心不安,邦本不固,国基为之摇动。
今日吾拦君车马,非敢犯贵,非敢逆上,非敢逞凶斗狠,乃为伸市井之公道,护老弱之平安,止权贵之凶暴,保吴国之民风!君若知过悔过,躬身致歉,赔付老妪所损,约束仆从,收敛骄横,尚可保全贵胄体面,留存宗室德行;若执意逞凶,不知悔改,恃势凌人,继续肆暴,则天下诸侯列国之人,皆知吴国宗亲恃强欺弱,以贵凌贱,失德失礼,无仁无义。贻笑于四方,羞辱于邦国,败坏朝野之风,为后世之讥!”
一番直言,坦荡刚正,条理分明,情理兼备,直击其弊,洞穿其私。没有过激詈骂,没有匹夫狂躁,却把是非利害,一一摆在明处,句句戳中要害,字字不容辩驳。
宗室子弟听罢,脸色数度变换:由怒转惊,由骄转愧,由盛气凌人转为窘迫难堪。本心原想倚仗权势,当众折辱一介布衣,立威于闹市,不料反被一个市井商贩,当众剖白是非,痛陈得失,明辨礼德,直指过失。环顾四周,市中千人,尽皆默然注视,目光灼灼,尽含期待之意。倘若依旧骄横逞凶,一意孤行,则当众失德,颜面尽失,声名扫地,传扬出去,必为列国笑柄,甚至还会传到吴王耳中,于己不利。
其身旁一众跋扈仆从,素来仗势欺人,凶悍蛮横。初见专诸孤身布衣,衣装粗简,心中甚是轻蔑,以为呵斥几句便可吓退。待到听完此番铿锵正论,再细看专诸凛然风骨,一身肃然正气,也不由得心底生出畏惧,汹汹气势尽数收敛,手中欲要前扑之势顿住,你看我,我看你,竟不敢妄动,不由自主,步步向后退去。
宗室子弟进退维谷,无可奈何,羞愧难当。几番踌躇,终究不敢一意孤行,只得狠狠压下胸中骄横,收敛一身凶气,俯身向老妪致歉,命人清点赔付财物,喝令仆从尽数退下,不再肆意践踏,而后登车,悻悻而去,不敢再于市井之中肆暴欺凌小民。
市中众人,从头到尾,目睹全程,无不叹服。人人称颂,个个敬佩,交头接耳,辗转相告,皆言:吴市藏壮士,闾巷有义人,布衣存风骨,微末有刚正。
自此之后,专诸刚正之名,勇武之节,秉公之心,仗义之行,一传十,十传百,传遍姑苏市井,流布都城内外。寻常百姓,遇有冤抑,多愿来寻其评理;宵小无赖,闻其名则多有忌惮;豪强恶徒,行事之间,亦稍稍有所收敛。
专诸虽声名渐起,得市井敬重,却丝毫未曾骄矜自满,未曾浮夸张扬,未曾恃名傲物,未曾借仗义之行邀取声誉。依旧日日守着简陋摊位,晨昏劳作,安守清贫,甘居微末,敛藏一身勇武,不事张扬,平淡度日,谦卑立身,一如从前。时有相识之人,好奇发问,问他何以勇武在手而终身不肆暴,刚正在身而事事存仁。专诸放下手中活计,从容对曰:
“武者,止戈也,非以逞凶,乃以止暴;刚者,守正也,非以凌人,乃以护善。身具气力,若恃强欺弱,是为贼勇;性存刚烈,若肆意妄为,是为狂戾。吾生贫贱,长于市井,知小民耕作贸迁之苦,懂底层度日谋生之艰难,见弱者求助无门之无助,识豪强恣意跋扈之可忧。是以宁以一身刚勇,护一方短暂安宁;不以一己气力,增世间一分纷扰。”
此言质朴纯粹,不加文饰,却道尽本心,通明义理,堪为千古布衣义士立身之真言。
专诸立身,首重孝德。事亲至孝,居家唯守恭谨。其母年迈体衰,常年多病,筋骨不利,气力难支。专诸终身侍母,晨昏不离,朝夕奉养,尽心竭力,无微不至。家中清贫,无丰厚供养,无华美衣食,无珍馐补品,专诸便加倍辛勤劳作,奔波市井,竭力营生,省吃俭用,铢积寸累,一心奉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