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一直到十五六岁,赵桥还会做同一个噩梦。
曲折阴冷的梦境里,他又回到了那间狭小潮湿的砖瓦房里,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眼睛上蒙着一层又一层黑布,空气中充满了难闻的气味。
绑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一个穷凶极恶,一个沉默寡言,他对他们的记忆都非常模糊,只记得他们都是非常非常坏的人。他们会喝酒,会用很大的声音骂人。每次他听到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向他和赵时明走来,就知道又到了“那个时候”。赵时明挣扎着,用尽一切手段把他搂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同样单薄的脊背承受下饱含愤怒与怨恨的拳打脚踢。
他们咒骂他是吸血虫的孽种。
拳头和鞋底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和赵时明发出的闷哼让他想要尖叫,可是赵时明用气音在他耳朵边上说“安静”,让他除了咬紧牙关默默流泪外什么都做不到。
唯独第三个人会在那两个人发泄得差不多时,用发抖的声音告诉他们适可而止。
有时他们会连他一起打,有时他们会嘲笑他懦弱得跟个娘们一样,但是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那个人都只会哀求他们住手,别把好不容易绑来的人质打死了,那样他们一毛钱都拿不到。
“救救我哥哥,求求你了,叔叔,求你了叔叔,求求你了啊!”
又一次的毒打后,赵桥猛然意识到滴落在他脸上温热粘稠的液体是什么,他几乎是第一反应就向着那个人的方向疯了一样大喊起来,即使这为他换来了两记恶狠狠的耳光,打得他差一点点就彻底失去了左耳的听力。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做什么我都愿意……”
最终不知出于何种理由,那个人替赵时明草草地包扎了伤口。
抱着赵时明,劣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第一次让他感到了心安。
惹恼了绑匪的下场是晚上他们连霉掉的剩饭都没得吃。赵时明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无论赵桥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只有心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到了半夜,迷迷糊糊间,赵桥感觉到有人坐到了他们身边,身上带着股浓重的酒气。
那只砂纸一般粗砺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白天里挨打留下的指痕彻底肿了,被人这么一摸火辣辣地痛。
“别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深夜里,或许是酒醉,或许是别的,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和赵桥说,他老家里也有个这么大的孩子,是女孩,叫玲玲,玲玲得了很重的病。
远处是其他绑匪如雷的呼噜声,近处是赵时明微弱的心跳和粗糙的呼吸声。
赵桥明知自己看不见,却仍旧偏过头,用很轻的声音问他:“很重的病有多重?”
“很重,她的心脏天生就是坏的,不能跑不能跳,连村口的花开了想去看都看不了……我把她带出村子,医生说她要立刻动手术。但是我上哪去筹20万的手术费……我要看着她死吗?”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酒瓶扔出老远,玻璃碎掉的脆响像是落在了赵桥的心里。
“被医院赶出来的那天,她哭着拉着我的袖子,说,爸爸我不想死……我能怎么办啊,我的玲玲啊……”
然后天亮了,交易的最后期限也将到来。
赵时明无论如何都不肯抛下赵桥离开的坚持让绑匪们改变了主意:他们要钱,也要两个孩子的命。
当绑匪们决定撕票,一直以来的遮掩似乎就没什么必要了。他们解开了蒙眼的黑布,让赵家兄弟在他们阴冷的注视下吃完了上路饭。
“吃吧,吃饱点,走了就别回来找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从被绑架到现在,赵桥第一次看到那个人的脸。那个人有张苍老面孔,上面全是褶子,里面藏满了生活的辛酸和困苦。他浑浊发黄的眼睛里带着点畏缩,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抖抖索索地把饺子捞起来,递到他们面前。
“吃饱点。”
最凶恶的那个踹了他一脚,警告他别那么多废话。
沉默寡言的那个扣下了膝盖上□□的扳机,打碎了不远处的一个酒瓶,也让气氛陡然收紧。
上路饭被盛在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赵桥盯着缸底缺了头的金鱼,嘴里是猪肉边角料和料酒掺在一起的腥臊怪味。他不想吃,那个人盯了他半晌,拿起筷子往他嘴里塞。
突然间,赵桥像意识到了什么东西似的爆发出一阵嚎啕大哭。
“阿桥,不要哭。”
赵时明吃完最后一个饺子,低声说。
听到少年的声音,他愣怔怔地忘记了哭泣,反倒显露出一种奇特的镇定。
“上路吧,下辈子记得投个好人家,别再走上同样的路了。”
他和赵时明被踹着往外走,身后是绑匪在唱给他们送行的歌。
不知是什么歌,荒腔走板的歌声里,尚且懵懂的他嗅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味道:腐朽,冰冷,却又诡异地令人感到平静。赵时明的手指很热,也很有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