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事故发生的第三天傍晚,陈老板倒下了。
消息传来时赵桥正从酒店浴室里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这几天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待在荣鑫,除了加班还是加班,最多回酒店冲个澡换套衣服,模样邋遢得自己都嫌弃。
今天下午轮到他休息,他昏睡半天,起床后洗了个澡,顺带刮胡子,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成往日里整洁干净的模样,然后晚上回去继续白天未完成的部分。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天色,暖气开着,待久了令人昏昏欲睡。赵桥赤着脚走进卧室,没找到严峻生,倒是发现床头的电话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来电人的备注是何助理,他拿毛巾擦着头发,顺手回拨过去。
“何哥,什么事?”
听何助理说话的同时,他走过去把窗户开了条缝,夹杂着湿气的阴冷寒风登时就吹了进来,让他□□在外面的皮肤顿时起了一层疙瘩。他往外看去,和明亮温暖的室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铅灰色的天幕,云层厚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
“我知道了,我一会就到。”
他挂掉电话,拿起摆在另一边的衣服一件件穿上,穿到袜子时发现严峻生不知何时从书房里出来了,现在正倚着门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去。
“要回去了吗?”
“不,和你一起吃了晚饭再说。”赵桥由着严峻生找到吹风机替他把湿漉漉的头发吹干,指尖摩挲过头皮的触感让他舒服得眯起眼睛。过了会,他问身边人:“待会我要先去一趟医院,你和我一起去吗?”
严峻生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他去医院的缘由都没问。
“好。”
晚餐是提前叫好的客房服务,泰国菜。或许是下午睡了太久,赵桥的胃口不是很好,但是出于习惯和潜意识,他还是吃光了自己那份。
医院的地址何广昊早就发到了赵桥的手机上,离酒店有点远,他看了眼就关掉。
这次坐在驾驶席的是赵桥。上路没一会儿,天上就下起雨。赵桥默默启动了雨刷。起初落下来的只是雨,到后来就开始夹杂着颗粒状的冰晶。雨夹雪,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忧愁地叹口气。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等待的途中赵桥随手打开了电台。傍晚的音乐电台放的是首相当熟悉的粤语歌。男歌手的声音里饱含着压抑的深情,鼓点一下下落在人心里。
他粤语说得一般,但是总能听出点歌词大概: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黄耀明版《暗涌》)
越美丽的东西他越不可碰。赵桥把这句在心里咀嚼了许久,又分神去看了一眼身边人。
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严峻生指指前面,信号灯闪了两下,显然是快轮到这边通行,前面的车已经有了发动的迹象。
“专心。”
赵桥收回目光,他可以触碰这个人就够了。
冬天的天黑得非常快,才七点过一点天就全黑了,风雨交加的,格外凄苦。他们到医院,何广昊在前台等着,见赵桥不是一个人来也没露出什么夸张表情——他的职业素养就是不对无关的事产生多余的好奇心。
赵桥和他上去,vip通道空空荡荡的,四周都弥漫着一股医院独有的冷清消毒水味。小时候赵桥最讨厌的事就是来医院,长大了也很少主动来访。
“……陈总是在和遇难者的家属谈赔偿条件时晕过去的。”这段何广昊说得很模糊,只说双方在赔偿的金额数目上无法达成一致,对方家属比较激动,这一激动,不能大喜大悲的陈老板也跟着激动起来。他又大致和赵桥说了说里面人的情况:“冠心病,还有一堆年轻时生活不规律留下来的毛病,医生说的那么多我也不懂,总之情况不乐观就是了。”
人在里面抢救,何助理还要收拾那边的烂摊子:初期勉强稳住了媒体和舆论,现在受害者家属陆陆续续赶到,赔偿条件方面要一个个谈妥,加上财务这边早已可以立案的烂账和事故项目的后续决策,哪一样都足够让人焦头烂额。
最致命的是,他竟然想不到还有谁能代替里面的人来扛起这么多的东西,带着陈氏这个庞然大物继续前行。
每一个都是等着要钱的,没一个是能主动分忧的。
严峻生陪着赵桥在手术室外等。赵桥简单地和严峻生说了点以前的事,所以里面的人不止是他的老板,也是他敬重的长辈。
手术还没结束,赵桥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陈靖。
陈靖的模样像足了先前的他,甚至比那时还要凄惨:衣服皱巴巴的,两眼无神,直勾勾地望着亮起来的红灯。赵桥叹口气,过去拜托何助理去给他买杯热饮,再买点吃的带上来。
“我二叔他怎么样?进去多久了?”
对于心脏类疾病赵桥知道的也不多,只能说些自己都不怎么信的空话来安慰陈靖。
“具体还要听医生怎么说,你先冷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