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的正好,心却忧愁的不行。
初春的时节,正是茶园里最忙碌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采茶,采回来,凉上,萎凋,发酵,杀青,揉捻,干燥。
家里人手少的,几乎要连轴转,二十四小时不停的围着茶叶忙活。
我家的茶园,只有几亩。
而且在很远很偏僻的山顶上,有些是村里分的,有些是姥爷在世时,开的荒,零星几棵种在更偏僻的野林子里。
但是因为生长环境特别天然,云雾缭绕,气候温润,没有污染,我家的茶炒出来,总是被茶商赞赏,今年也是被提前预定光了。
明前茶,有多少要多少。
过了清明还得忙着插秧,时间很紧。
所以,我也和姥姥请来的工人天没亮就一起上山采茶。
采茶的时候,不能用指甲掐,要用指腹揪,两叶一心,特别嫩的茶尖。
空气中氤氲着春天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茶叶的清香,迎春和海棠的花香,还有小鸟在林间鸣唱。
采茶的工人都是外地的农民工,有人情不自禁的唱起了歌。
“我的小猫咪,站在大树上,摇篮摇呀摇,宝宝快睡觉。摇篮摇呀摇,宝宝睡着了。”
如同小提琴弦,拉过破皮鞋的声音,让大家都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手下却不减速度。
一根根嫩极了的茶叶尖落进茶篓里。
现在想起来,和姥姥在茶园生活的那段时光是我这辈子最美好,最干净,最幸福的日子。
背着茶篓回家,就看到潮湿的小巷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光亮的轿车,大概是哪家茶商又来催茶了。
把茶篓交给工人,去制茶的棚屋,我回家,余下的那些活儿,都很有技巧,这些茶金贵的很,可不敢让我练手,等夏茶下来的时候,让我学习就不怕祸害好东西了。
推开木门,姥姥说;“孩子回来了,你自己说吧。”
我才看到堂屋的地上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那男人回头,但是没起身,还是跪在青砖地上。
我摘了斗笠,理了理头发,太阳光懒洋洋的已经到头顶了。
撩起门口石缸里的水,看看暗绿菡萏下,在碧绿水里游动的红鱼。
我穿过她投射在天井里的四方光线,抬腿迈进了有点晦暗的堂屋。
看着地上跪的男人,很富态的面相,微胖,年轻时应该很英俊,只是发福了,有点走样。
我们彼此打量,他眼神里是一种惊讶,恍惚,还有一种我没办法理解的情愫。
我用眼神问姥姥:“他是谁呀?”为什么跪在我们家?
姥姥递过一个紫砂瓜棱杯“干了一上午了,先喝口水吧,等会吃饭。饿了吧?”
放在鼻子下,一股清新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喝了一口,当季新茶,清亮的茶汤,西湖龙井,自产的,就是大都市的富豪也喝不到这样鲜的新茶。
一口下肚,神轻气爽,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好茶。
那个男人看着我喝茶,又上下打量我,刚从茶园里回来,鞋上沾着泥土,裤脚湿到小腿肚。
男人开始红了眼睛,接着就跪在地上大哭;“对不起,岳母。我错了。请您原谅我。”
我放了茶杯,看着姥姥,又看看地上的男人。
姥姥及其平静的,仿佛说着天气;“他是你爸爸。”
我瞪圆了眼睛,呵呵。爸爸?
从小在这个小村里,风言风语听的不少了,不用姥姥给我说,我也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么回事了。
不堪,在不多的经历中,我只有这样的感觉。
刚强的姥姥倔强的活在村民的口水中,拱弯的背,任别人指指点点。
她是小学老师,在村民的眼中,备受尊敬,但是自己的女儿却做出这样的事情,自己打脸。
当小学校长的姥爷因为受不了别人的吐沫,妈妈出事没一个月就撒手人寰。
姥姥一个月内身边最亲的两个人,血肉至亲没了。
尚在襁褓的我,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动力。
她所有的悲伤,愤怒,怨怼,都深深的埋藏在心底,对我严格教导,不让别人说出一个不字来。
小学我只上了三年,初中也跳了一级,现在在读初三了。马上就考高中了。
都是在姥姥每天每天的私塾式的授课中,两个人共同努力取得的成果。
附近的村民都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只是从一开只说妈妈的事情,到后来说起我来,都是赞赏,羡慕,同情。
姥姥觉得,好像这样才能扳回她的女儿的错误。
但是,这件事里,谁真的有错呢?
我看着地上跪了有段时间的男人,对姥姥说:“我先去洗澡,等会吃饭。”
在后屋哗哗的流水声中,洗漱着自己的身体,好像只有苦笑,姥姥打小不让我哭。
想哭的时候,就笑。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