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好了吗?”
“写好了。”林汀放下毛笔,将信笺置在火炉旁晾干后,仔仔细细折叠,再塞进两个信封。一封留给苏家,一封留给晏绫溪,交待了他们不得已的不告而别。
罗夏收拾了银票和最值钱的几样细软,林汀又将必要的几件物品藏进了篮子里,伪装成吊唁的模样。不过初八,节日的氛围仍然十分隆重,罗夏和林汀只拎了披着白布的篮子,黯然神伤地走出苏府。
“后面有人吗?”走了一段路后,林汀实在忍不住,悄声问罗夏。
“没有。”罗夏也觉得奇怪。
“怎么会没有?”骆锦谦这是彻底丧失斗志了?
罗夏没说话。若是有眼线明目张胆地跟随,他反倒宽心些。这种随时可能来个突然袭击的方式……
片刻间他有了些许动摇。林汀果断放弃晏绫溪,选择无条件地信任他,这样真的对她好吗?
毕竟这里是京城,人才济济,高手如云……
罗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先前骆锦谦身边的第一高手也就郁南承那水准,一旦有人尾随,迟早会露出马脚的。不紧张,不紧张……
……
两人站在吴家所在的巷口前。
“三日前韩瑶才送了貔貅给寒月,没想到她会死在寒月和吴一介会面的时候。”林汀望着幽深的小巷,心中五味杂陈,仰脸问罗夏,“你觉得她知道多少?”
“貔貅、还有那个手编的穗子,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大概只有寒月知道了。”林汀猜测,“吴一介应当是不明白的,不然也不会将东西交到寒月手上。”
“倘若寒月的孩子真是吴一介的……”她在巷口的穿堂风里打了个寒颤,“女人都是纤细敏感的,更何况韩瑶那样终日卧床不起的女人。她的生命里只有吴一介,不可能察觉不出异样。”
“待会儿见到吴一介,我们就不要提这些了。”罗夏将林汀往怀里揽了揽,“待孩子生出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嗯。”孩子的长相是不会骗人的。
年初一来到吴家时,里里外外尚有亮眼的红色装点。如今红绸换成了挽联,吴家院子里尽是往来吊唁的人群,倒比新年当天多了许多。
吴一介向前来致哀的同僚们一一致谢。罗夏朝他颔首致意,和林汀各取了一束香点上,为韩瑶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吴大人节哀。”
“谢谢你们能来。”吴一介声音沙哑,“谢谢你,晏姑娘。瑶瑶因为身体的关系,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你是唯一肯与她说过这么多话的女眷了。”
林汀瞬时红了眼眶。
“我很后悔,没有同她再多说一点。”她禁不住哽咽,“对不起……”
吴一介的眼圈也渐渐发红,“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瑶瑶一生清苦,跟了我之后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瑶瑶。
从前人前他都是唤韩瑶“内人”,从仅有的两次接触看,平日里的相处模式也应当相敬如宾,不知他们私下里是否会有寻常夫妻之间一般亲昵的称呼。不过这样的事情吴一介自己不说,旁人无从追究。
但愿他平日里也是唤她“瑶瑶”。
但愿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
林汀和罗夏随后又去跟吴一介的父母谈了会儿话。他们这才知道韩瑶与吴一介同乡,自幼丧母,生父倒是个老实人,但自打韩瑶五岁那年后娘进门,自此小姑娘就再没在家吃过一顿饱饭。
不过一年时间,韩瑶的继母就给韩父生了个大胖小子,韩父更无暇顾及女儿了。隆冬寒夜,韩瑶屋里的炭火被悄悄撤了,她裹着一床单薄的床单,冷得直掉眼泪。进山捕猎的吴父深夜归来,路过韩家后窗无意间听见了韩瑶的啜泣,当下不忍。
第二天吴家凑了一小块银子,以“童养媳”的由头将韩瑶买了回来,但就是那个冬天的彻骨寒冷,在韩瑶骨子里种下了病根。多年后吴一介到了娶亲的年纪,吴家双亲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再娶一名硬朗的媳妇过门,却被吴一介一口否决。
“韩瑶身子本就孱弱,倘若真的另娶,于她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吴一介的立场十分坚定,“儿子已经成人,如今一心求学,只盼早日取得功名报答父母,也许韩瑶一个温饱。”
就这样,在吴一介的强硬坚持下,他与韩瑶的亲事冷冷清清地办完了。而后吴一介专心苦读,终于在金銮殿上博得圣上赏识,高中探花。吴一介胸前配着大红花,在乡民一众簇拥下,亲自将韩瑶抱进了四抬大轿。
“媳妇是个可怜的。”吴母说到这里又开始抹眼泪。林汀陪着她哭:“那应该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间了。”
又听林听说:“其实说来,夫人也是有福的。短短二十载,在后娘身边受苦的日子不过一年,剩下的,要么是跟亲娘一道,要么是跟二老和吴大人一起和和美美地生活,少了不必要的人心纷争。在她活着的日子里,周围陪伴着的,都是以真心相待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