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一觉醒来,只听墙外隐隐丝竹声,忙梳洗了出门看时,只见隔墙的排演场上,一个青衣老生手持一根马鞭,满面为难之色,凄然唱道:
“......白虎大堂奉了命,都只为救孤儿,舍亲生,
连累了年迈苍苍受苦刑,眼见得两离分。
我与他人定巧计,到如今连累他受苦刑。
开言便把公孙兄问,小弟言来你是听:
你若是再三地不肯招认,大人的王法不容情。
手执皮鞭将你来打,你莫要胡言攀扯我好人......”
唱得婉转细腻哀痛难当,她还待听时,只听黄天化“腾腾”几步走上前来叱道:“停停停都给我停!” 他抬手止住操琴的乐工,板着脸向那老生道:“你唱的太软了!程婴这时候不是孤苦凄清悔不当初,他那份‘悲’里带的是怒和怨!他本是一介寒医与世无争,为大义冒死入见庄姬公主,救走赵氏孤儿。奸贼屠岸贾为搜遗孤要杀尽全国的婴儿,程婴无奈,才与大夫公孙杵臼商议,用自己的儿子替换了赵氏遗孤,又同公孙杵臼约定,由程婴到屠岸贾处告发杵臼私藏孤儿。这里屠岸贾要程婴亲自拷打公孙杵臼逼问婴儿下落,你是程婴,心里应当带着委屈、无奈还有悲愤——你本是一腔热血,如今背负万千骂名不说,还要亲手痛打挚友,再将独生儿子送与仇人剁为肉泥,你只用陈大官上坟的心去揣度怎么行?” 他一脸郑重,说得字字铿锵,末了道:“须知慷慨就义是极容易的事,忍辱负重活下去却是难上加难,心里尽自苦不堪言,还要做出与故友恩断义绝的样子,悲愤交加,字字泣血,要带着真怒、真恨,懂么?”
寸心不觉听住了,心下也是感慨万千。杨戬在天庭为官四百余年,一头要应付玉帝淫威,一头要周旋王母擅权,一头迎着至亲好友鄙夷的目光,一头还要背负着世人皆曰可杀的骂名,含垢忍辱委曲求全,孤身筹划着改天换地的大事,恰似暗夜独行,茫茫不知前路,假使当时身便死,这其中的惨切又有何人能说?
如今水落石出,人们都传颂杨戬的智冠群雄算无遗策,只有寸心知道,杨戬紧张的时候,会紧握双拳,手心里冰凉精湿全是冷汗。三界都说杨戬铁石心肠,喜怒不形于色,只有寸心知道,杨戬曾经因为太过欣喜,激动得一脚踢在门槛上,生生磕坏了一只木屐——寸心是个女人,她的心里装不下三界众生天下大义,她管不了别人怎么看杨戬。寸心只知道,杨戬从来不是万能的神,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一个一想起来,就叫她柔肠寸折愁思如织的男人。她心里惦念杨戬在血池彻夜未归,又不知向谁去问,一时间心乱如麻,连日影移动都没察觉出来。
天化说着,一转头看见了寸心立在日头底下呆呆听着,忙走过来笑道:“我们戏班子排演,吵醒你了?” 寸心勉强笑道:“没,平日里总见你嬉皮笑脸,这番听你说戏,倒觉得你颇有宗师风范。” 天化哈哈大笑:“你这是损我呢吧?” 他到底叫寸心捧得兴起,转脸笑道:“孩子们,略换换妆,给三公主唱一段《惊梦》!”话音一落,十几个生旦净丑得了军令一般,有的傅粉涂唇,有的调琴弄弦,不一时一个女伶轻垂舞袖宛转唱道: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
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端的是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姿,饶是寸心一腔愁思,也看得心旷神怡耳目一新。她盯着那旦角移时,轻声笑道:“这位就是施姑娘吧?这眼神身段,倒难怪你乐不思蜀。” 黄天化被她说破,不好意思的一笑:“环肥燕瘦各有风味嘛。” 他看了看一脸嫌弃的寸心道:“我忘了告诉你,你带来的那个男的,于......”
“于斯年?”
“对,于斯年。”黄天化正色道,“今早他忽然晕倒,还好下人及时报与我知。” 寸心听见于斯年有事,忙忙起身,却被黄天化一把按住,笑道:“放心,我已经用随侯珠给他暂时镇住了。这里已经是地府第七层,越向下戾气越重,之前一直有你那张琴护着,要不去枉死城那样怨气冲天的地方,只怕他还撑得住。我今日运功探了他元神,你现在送他出去,在凡间将养几个月,就不怕有性命之虞了。”
寸心哪里还坐得住,急忙来到于斯年房内看时,只见他面色苍白,虚弱的靠在大迎枕上,绿绮正坐在一边伺候他喝药。见寸心进来,绿绮放下手中药碗道:“公主......” 一句话未说完,眼泪已经走珠儿似的滚落下来。寸心见了,也顾不得伤怀,上前把住于斯年的脉,片刻方道:“随侯珠虽灵验,终不是长久之计。斯年,我还是送你回阳间吧。”
于斯年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公主,我不怕魂飞魄散,只要随侯珠能撑到让我寻见韶音就行。” 寸心还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