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日,谢宇总算见识到什么叫无孔不入。
随着《途江迷影》宣传加热,西境的关注度不断提高,各结社的游说也愈发密集,电话邮件轮番轰炸。对于别的“朱门”而言,这或许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那些邀约等同一封封名校名企offer,面对众多权势集团伸来的橄榄枝,只要选择一个,紧紧抓牢,接下来便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然而谢宇并不这么想,对于拉帮结伙一类事,说得好听他是敬谢不敏,说得难听是嗤之以鼻。他向来认为蠢货才会抱团,但凡优秀人物都该独立自律,不会受任何人摆布,更不会摆布任何人。
“难得你有这种想法,十分清醒明智。”s266督导微笑道,“我接触过很多人物,他们都经不起权势的诱惑,随波逐流,自甘堕落,实在是令人惋惜。谢宇,你是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这一点我很欣赏。”
谢宇推了推眼镜,并没有在意这番夸奖。
“我们的人最近发现,你为电影宣传开通了sns账号,我们希望你今晚利用这个平台发布两条消息。”督导递去一张纸条,消息一是对某明星的嫖/娼事件进行谴责,消息二是号召网友抵制国外某品牌电脑,后面还备注了发送时间,大约10点20分、大约8点半之类。
“十分抱歉。”谢宇不为所动,将纸条推了回去,“我想我有权决定自己的账号发什么内容。”
“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督导笑说,“你知道最近正在整治黄赌毒,娱乐圈是这方面的重灾区,充斥着很多不良风气。你作为当红写手,关注度颇高,理应具备一定的社会责任感,为广大书迷树立正确的榜样,这样一来等《三城》电影制作结束,总局明白你的为人,审查也会宽松许多的。”
谢宇一声轻笑:“难道你在跟我提条件?”
“怎么可能?那是恶社的行径,我们绝不会做这种事,一切选择权都在于你自己。”督导拍拍袖子站起来,将那张纸条留在桌上,“哦,还有一点做个提醒,近期警方发现你跟萧以清接触频繁,怀疑你被他洗/脑,加入了翎鸥会,希望你今晚借发布消息表明立场,洗刷污名,还自己一个清白,我想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督导说罢提起公文包,结束了此次授课。
谢宇没有起身送客的打算,手指捏起咖啡杯的瓷把,送到唇边抿上一口。
“我是个写手,你不怕我把今天的对话写进连载吗。”他补充一句。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督导笑容不改,离开了客房。
不耐烦地锁上大门,谢宇回到书桌,掀开笔记本修改存稿,把刚才的对话直接植入章节,试着按下发表键。
没出几秒,再一刷新,不仅这段文字消失了,《三城》的连载网址也成了404错误,无法修复。
一切决定就在今夜……
宾馆临近浦西沿江,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外滩。
华灯初上,冷风从江面吹过来,迫使谢宇紧了紧围巾,一个深呼吸仿佛要冻伤肺叶。身旁的游人不惧严寒,来往如织十分热闹,情侣结伴,三口同行,老夫老妻相互扶持,谢宇塞上耳机,望着他们渐渐成了慢动作,仿佛电影一般的不真实。
他曾经偏好刺激,热爱冒险带来的不确定感,现在才发现这无知无畏是多么可笑。如同一叶小舟在窄窄的江面翻腾,自以为新奇好玩,等出离海口,驶入苍茫漆黑的大洋,才品尝到真正的孤立无援,惶惑着,担惊着,不知将被命运的暗涌推向何方,甚或一个巨浪当头拍下,就此粉身碎骨。
看了看表,八点整。
他还有半小时决定是否发出那则消息,从此成为s266督导的传声筒。
谢宇很想找萧以清商量,理智却让他打消了念头,一是自己不想对他产生依赖,二是那家伙的身份不可能真正客观,最后定会厚着脸皮继续拉他进翎鸥会,毫无悬念。
一时他又想跟齐老板聊聊,不过那人给花河闹得焦头烂额,再拿私事麻烦他着实不礼貌。丁隶这个人倒是十分可靠,可惜被花河监视着,根本说不上话。找卫远扬?他那个脑子平时都不够用,更何况现在成了持云阁的卧底,虽然他绝不会出卖朋友,却也不得不防着一手。
想到这里谢宇一个转念,发现身边还有一位值得信赖的局内人。
掏出手机,他从通讯录翻出那个号码,备注是程董。
他的母亲。
拇指停在拨号键上,犹豫许久,他最终叹了口气,自我嫌恶地将手机塞回口袋。——遇到困难就找妈,这行为简直幼稚!
不能依赖任何人,越是关键的时候,越要自己做出决定。
滔滔江水向东去,和着耳机里的月光奏鸣曲。谢宇倚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灯火影影绰绰,对岸一栋一栋高楼直/插天际,书写着利维坦的繁华与罪恶。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程羽,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八点二十分,西境单方面宣布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