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开心的,谢闲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也并没有开心,何况本来就没有一件能让他开心的事情。
转眼已是正旦,宣和从那天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谢府。以前每年除夕她都会亲手为谢家二老奉上年节礼物,可今年她并没有来,只是差人将二老的礼物送到府上,给谢家兄弟姐妹的礼物也一并捎着,带了两句贺词,谢闲收到的也与其他兄弟的并无二致。
漱烨看着他打开盒子,取出那枚玉雕镇纸,不由笑话他:“宣和生气了,连礼物都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东西。”玉是上好的羊脂玉,入手温润滑腻,上面的云纹也雕得流畅自然,一看就是大师手笔,从价值上看自然不算是平平无奇,单就材料来说也是甚为珍贵,可是论心意却不如先前用心,要知道之前谢闲每年收到的别出心裁的小玩意儿。
谢闲把镇纸取出把玩一会儿就重新放回盒子,顺手往架子上一放:“这又如何?”
“你打算跟她闹到什么时候?”漱烨坐在窗台上,晃了晃垂下的双腿。
谢闲气定神闲地坐回座位,拿起笔:“我没有同她闹。”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宣和单方面的赌气。
“你都不打算哄哄她?”
“为何要哄?”
“你真是石头做的么!”
谢闲眼皮子都没抬,手腕频动,在纸上写下事务批复:“我并不以为有什么需要哄她的必要,此事她做错了,受了教训就为此置气,本应是她认错,为何我反倒要去哄她?”
“宣和气的不是你教训她,而是你对她的态度。你伤了她的心。”
他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无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她会想明白的。”
“等她想明白了,你就失去她了。”
“没有得到,何谓失去?”
“你本来已经得到了,只是没有伸手。”
“不想得到,无需伸手。”
“你有一天想起现在的你,会后悔的。”
“后悔不过是因为人在当时没有看清事情的本质。在一秒钟内看到本质的人和花半辈子也看不清一件事本质的人,命运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们会后悔,我却不会。”
“幽彻,我突然发现为何天命会选择你了……”
谢闲终于抬头:“为何?”
“很久以前我跟我的同伴们曾经讨论过,什么样的人才能背负天命,麒麟说,这个人至少要在一定程度上当得起‘无敌’二字,否则轻轻松松就死了天命光选人就够了。于是我们便讨论怎么样的人才算是无敌,结果是两种人,一种博爱,一种无爱。我见过很多很多人,从上古时期的帝王到历史有载的刺客,从名垂青史的名臣到臭名昭著的奸佞,天命所选之人也果真无外乎博爱和无爱。我以为一直这样以为,不过是因为我没有近距离地接触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而现在我发现,我们以前得出的结论不全对,我隔了这么久才确认这一点——无爱之人不会博爱,但博爱之人却注定无爱。”
“是吗。”他依旧淡淡道。
漱烨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终于觉得所谓“进退从容,形色不露”的名士之风其实也不是那么地让人舒服:“算了,不跟你说了。”然后跳下窗台,飘然而去,所以并没有看见谢闲案前摆的文书因为他迟迟没有落笔而滴上了一滴从笔尖滑落的浓墨。
他错了吗?谢闲不觉得,但是他无法忽略心底那一丝别扭。小姑娘这么多年都那么乖,这是不是迟来的叛逆啊。他摇摇头,听到外间通传:“四郎君,祭祖仪式要开始了,夫人派奴婢来请您过去。”
谢闲放下笔,应道:“知道了。”他虽然一贯不喜欢参加复杂的仪式与活动,但是有一些该去的还是必须要去,尤其是祭祖这类的大活动,还有朝廷举办的仪式。
去年一整年战事都紧张,还遇上大旱,可谓是天灾人祸都全了,于是今年立春时举行的驱傩就极为盛大。《汉书礼仪志》记载:季冬之月,星回岁终,阴阳以交,劳农大享腊。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去岁腊八之时还在战时,朝廷便把驱傩仪式改到了立春日,恰逢初七。这个由官方组织的祈福仪式用以祛灾迎春,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在此时举办,也是给人民一个希望和盼头,凝聚民心。
仪式在城外举行,由天子亲自主持。谢闲站在世家队伍里,遥遥地看着台上高冠博带的司马炽完成上香、祝祷等冗长的祭礼之后朝着东方一揖:“立春已至,万象皆新,愿天佑大晋,保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富!”话音一落,乐声齐作,早已准备好的方相氏便举矛挥盾,狂舞起来。
曾经周代傩礼的主角“方相氏”由掌管军政军赋的大臣夏官大司马领导,方相氏本人没有爵位,不在士大夫阶级之列,却是掌管驱鬼逐疫的下层专职军官,被称为“狂夫”,他们往往个子高、力气大、本领强,是名副其实的军中能人。而今皇帝选派谁担任这个职位已经变成他信任和肯定谁的表现,对于那个人来说是无上的荣耀,比如今天担任方相的就是刚刚大胜归来的将军北宫纯。除了信任,选择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