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浑浑噩噩的,眼前出现无数的画面。
她到下辖县去指挥抗旱救灾,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民端着碗里的粥痛哭流涕地感谢她,看到水流被引到田地里,周围人纷纷发出欢呼;
第一次带兵去截了汉军粮草,解了洛阳之围,她第一次杀人,留下满地的尸体,带着粮食满载而归,百姓们拿到了粮食,对她又是磕头又是感谢;
她从洛阳去往东海郡,走过旱情最严重的州县,目之所及是千里赤地,遍地饿殍;
她在东海郡违制练兵,郡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常常看着邸报直接在案前睡过去,醒来时屋内一灯如豆,外面天河闪烁;
她带着郡兵千里奔驰去接应大军,却遇突袭,她骑着马在人群中狂奔;
她站在城楼上,劝司马范下令杀了那些攻城的人,烨烨的灯火下是他们死不瞑目的绝望,她一张张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乱军中厮杀,剑刃切入敌人的身体,温热的血液溅到她的脸上,那嗤嗤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她险些握不住剑柄,但却不敢停下;
她看到那些公卿一个个地死在她面前,那一刀又一刀如同凌迟一般的割到她的心上,她摇摇欲坠,却撑着没有倒下;
她抱着司马范变形的头颅,感到无所适从,绝望压得她几乎垮下,却不敢垮;
她似乎又躲在摇晃的床底下,听着飞鸢被□□,血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滴下来,混在她吐出的血里,浸湿她的衣摆;
她看到营地里几口大锅煮着人肉,散落在地上的人头就没有闭上眼睛的,全都目眦欲裂地瞪着她,似乎在质问他们的公主为什么没有救他们……
她也害怕,她也痛苦,她也绝望,谁又能来救她呢?一年来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掠过她的眼前,像是石头一般地死死压住她,叫她喘不过气。宣和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那种在沉浮的眩晕感和灼烧一样的痛楚让她的意识一点点地被消磨掉,是连死都那么痛苦吗?
“……时疫?”
“对……怕是必须……”
“不要!殿下……不能……”
“杀了……扔……点……”
“……排查……染的全都……立刻!”
断断续续的对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忽远忽近,让她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幻,有人在哭,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平铺直叙地讲什么话,她只觉得吵,她只想安静一会儿。
忽然胸口一凉,宣和觉得浑身沸腾般的燥热顺着那突如其来的凉意缓缓地散去,耳边的声音如潮水般缓缓地退去,眼前纷繁的画面也慢慢地消失,她不再觉得难受,而是觉得安心。沉沉的倦意包裹住了疲惫的她,她好像回到很久以前,有人妥帖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缓缓地行走在春日的暖阳中;又好像是跋涉千里之后终于洗了个澡躺到了床上,新晒好的被子暖融融的,她裹在其中,可以放心地入梦,走入那片沉默的宁静……
谢闲正打开一封新的密报,桌案山忽的落下一片阴影,他抬头,看到漱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少见的茫然。
“怎么了?”他问。
漱烨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将手里的断掉的桃枝缓缓举到他的面前,轻声道:“宣和她……出事了。”谢闲眉头微微一动,沉默地听着漱烨的下文。“她临走时我怕她有危险,便将东风凝露给了她,能保她一次不死。东风凝露是从暮春寒上摘下来的,二者相连。现在暮春寒断了,只能说明东风凝露没了……”
谢闲缓慢地眨了眨眼。
“宣和她死了……”漱烨艰难地说。
谢闲手中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在了桌上。
漱烨急忙补充:“不是真死了,东风凝露保住了她的命,可是到底能不能活下来得看我们。”
他按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她在哪儿?”
漱烨叹了口气:“别急,我这就带你去找她。”说着化出原型带着他出了洛阳一路疾奔。
瑞兽白泽,一念千里,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到了宁平城外。二人找到宣和的时候她看起来已然与死尸无异,身边是碎成好几段的东风凝露。漱烨庆幸她随身带着这东西,否则就真没救了。
谢闲从漱烨背上下来,径直踩在无数尸首走到宣和身边。这片胡乱堆起来的乱葬岗上全都是尸体,苍蝇嗡嗡地四处乱飞,恶臭扑鼻,谢闲也丝毫没有在意。他轻轻地将她抱起来,宣和安静地靠在他胸前,就像睡着了一样。
漱烨伸出前蹄,在她额间轻轻一点,柔和的乳光罩住她的身体,再对她轻吹出一口气,退开一步。谢闲立刻伸手到她鼻下一探,发现已然有了清浅的鼻息。看谢闲终于松了口气,漱烨笑道:“暂时没有危险了,赶紧带她回去吧。”
谢闲用准备好的斗篷将宣和裹起来抱上漱烨的背,自己也坐上去,将她抱在身前。漱烨四蹄踩着祥云,缓慢地腾空。宣和的身体仍旧冰冷,谢闲握着她的手,焐热了她的指尖。
三天前洛阳才接到战报,说二十万大军被石勒堵在宁平城,众人生死不知。谢闲知道宣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