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夏天,罗爷爷作为根植于农村任教三十来年的优秀教师被奖励黄山一游,全家人都与有荣焉,罗爷爷本来有心带老伴一起出去开开眼界,这么多年一心奔波在学校上,老伴的贡献是最大的,无奈罗奶奶以晕车为理由,好说歹说都不去,遗憾的罗爷爷只好独自出发。
这是个大团,除了各县市像罗爷爷一样被嘉奖的教师群体外,还有零散的散客,加一起四十几个人。人虽多,但上车头一天罗爷爷就注意到了童桐。不说他们这伙人,就说那些散客,基本都是三三两两为伴,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再听导游一路胡侃,车上倒是热闹一片。坐在后排的罗爷爷发现身边靠窗户那个角落特别安静,那是个单身女孩子,眉眼秀丽,脸色却白得吓人,带着一个硕大的包,无论车上多热闹,或者导游出些有奖小问答,她都合着眼在那假寐,热心的罗爷爷以为这女孩子跟老伴一样晕车,于是拿瓶清凉油出来推推那女孩子,那女孩缓缓睁开眼,罗爷爷先就吓了一跳,那双眼幽深一片,却是寂然无波,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人的眼睛,倒似垂垂老矣已无生机的眼。她倒是很有礼貌地谢过罗爷爷,一看就是个教养很好的孩子,不过话不多,只说自己没有晕车,然后歉意地向罗爷爷笑笑,说想休息了。
罗培自年轻时就热情十足,好管闲事,现在镇里这所唯一的完全小学就是他年轻时劳心劳力四处奔走才建起的,一守就是三十来年了,而他年届花甲,阅历自不比常人,更何况是教书育人,最有耐心和智慧,于是一路他就盯上了这姑娘,一路旁敲侧击倒让他知道了这姑娘姓童名桐,并不是本地人,只是游历至此偶然参加了这个黄山旅游团。到得下车后人们都当这是爷俩,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在山脚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要上山了,出发前罗爷爷见童桐还背着那硕大的包,提醒她将一时用不着的东西放在车上,毕竟只在山上住一晚,童桐打开包看了一下,站在身边的罗爷爷无意中瞥过,发现里面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分明就是骨灰盒。他很是吃惊,但这毕竟不好开口直问。
大家一路相携上山,罗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在家也常上山干活,倒不是很吃力,反倒是童桐一步三歇,明显没什么力气。罗爷爷常停下来等童桐,童桐很是不好意思,她说自己爬得慢,让罗爷爷先走,还告诉导游如果她掉队了别等她,她会慢慢跟上,别让她拖了大家后腿。罗爷爷安慰她他也趁此歇歇脚力,要不然爬不动,年轻的导游小陈也说每次团里都有爬不动的,别急,慢慢来。还伸手要接过童桐手里的包,童桐却执意不肯,不用麻烦他。等小陈走到前面去时,罗爷爷和她开玩笑:“小伙子要献殷勤何不给个机会?”童桐却认真地说:“我是专门陪爸爸来黄山走一走,把他放在别人手上,他会不高兴的。”至此,罗爷爷才知道这里面装的应该是童桐父亲的骨灰,不由为这孩子的孝心而感动。
等来到天都峰脚下,大家望着这第一险峰都兴奋起来,唯童桐坐在一旁气喘如牛。导游小陈建议童桐在山下休息,因为有几个女孩子听了导游的描述都选择放弃上山,让男朋友上山,自己在山脚等候。童桐摇摇头,仍慢慢缀在大家身后上了山。导游小陈跟大家说了注意事项并约定了时间,跟那几个女孩子一起在下面等候。
经过了手脚并用的栈道,挨过险窄的鲫鱼背,欣赏完登高望远的美景,众人都有些吃不消,正歇着,这时广播里响起警告,说是两小时后可能会有雷雨天气,天都峰太高,易招雷,管理部门呼吁游客们尽快下山。于是大伙又唉声叹气地挪着酸痛的腿赶紧下山。罗爷爷毕竟有些年纪了,走着走着就落在了后面,他坐下来歇息,这时太阳已淡了,天色阴了起来,确有雷雨征兆。他看看脚下只剩半小时路程,决定再歇一歇,顺便等等刚才一直没等着的童桐。可是他直等了近半小时,也不见童桐返回,眼前返回的游客逐渐稀少,他着急起来,不会是累得走不动或是摔着什么的吧,再想想她那古井无波的眼,他猛然心惊,也不知什么驱使着,他起身就往回找去。
童桐过了鲫鱼背走了一段路就走不动了,她靠在路旁的大石上筋疲力尽,眼前游人一个个走过,最后只剩她一个坐在路边,风大了起来,听着广播里声声催促,埋在心里的那个念头又浮上来:这世界天大地大,却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带着父亲走了那么多地方,却还是寻不到留下来的理由,这里风景独好,不知父亲是否同意停留于此?她打开一直随身带的包,捧出父亲的骨灰盒,犹如父亲还在世般亲昵地贴在脸上:“爸爸,我走不动了,五年之约,实难坚持,爸爸,你就许我一块走吧,我们就在这里好不好?你看,风景这么美――――――”话未说完就被一声大喊打断:“童桐!”童桐迷茫地望去,却见罗爷爷板着脸站在不远处,话说罗爷爷其实年纪和童父差不多,童桐本想称他一声伯伯,罗培却认为自己都是当爷爷的人了,自然得称呼爷爷,这一路他颇关心童桐,童桐着实感激,可一向慈眉善目的罗爷爷却第一次在她面前板起了脸。只是不等童桐说什么,罗爷爷已几步跨到她身边,脸上也换了笑颜:“童桐啊,爷爷走不动了,等你扶我下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