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将军的铁骑纵横荆湖，捷报一封又一封流水价地送入京师。

    国困民疲，支撑这场战争殊为不易，皇帝一边勉力调度，一边还要稳住京中纷乱的人心。

    入江陵，破三江口，下岳州，克复朗州……荆南武平固然孱弱，却好歹是十国之二，却在旬月之间，尽数覆灭。

    将军本不用那么着急，但皇帝说了，要“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还是皇子，风华正茂的时候，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三更半夜在酒家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恰好被军议结束骑马归家的将军看到。

    皇帝早就忘了自己说过这种话——毕竟他一直致力于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纨绔子弟——但将军却记进了心里。

    将军并没有什么“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宏图壮志，但既然是皇帝的愿望，将军总想要帮他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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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正当将军准备溯长江西进、携大胜之势入蜀时，一名内侍带着圣旨来到劳军了。

    花团锦簇的圣旨还没有一道送来的酒肉来的喜人，不过内侍是皇帝潜邸时的心腹，将军便给足了他面子。

    或许是将军的殷勤接待起了作用，当然更可能是皇帝有过交代，内侍也不问战况也不问军情，只说有密旨要宣与将军。

    将军挥退手下，便欲下跪——可见幕僚先生苦口婆心跟他念叨的历史知识总算是起了些作用。

    内侍却拦住了将军：“使君不必多礼，只是陛下有句话命奴婢带给使君罢了。”

    “陛下云，”在将军疑惑的目光中，内侍笑了笑，缓缓道，“京中有言，先帝是将军所弑……望将军早作准备。”

    将军最终还是没去成蜀地，草草安排了新附地的驻防，便率军回京。

    抵京那天，正赶上京城第一场雪。

    皇帝出城十里，迎接将军凯旋。

    作为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至少是名义上的——皇帝自然是好好地坐在亭中捧着暖炉等着将军。

    将军却还是有些心疼，当即滚鞍下马，快步上前。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混着碎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将军一边走，一边解下自己的大氅。直到走到了皇帝面前，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行为是如何出格，捧着大氅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中。

    那一丝丝地火气来得快取得也快，皇帝神奇地从将军那张面瘫脸上分辨出窘迫来，登时便愉悦地笑了出来。他主动取过将军手中的大氅，披在自己身上：“多谢割爱。”

    将军又悄没声地红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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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缴还虎符，献俘，庆功。

    一车车送入内府的战利品看得皇帝龙心大悦，拉着将军便说要抵足夜谈。

    将军自然不会以为真的是因为自己功高不赏所以皇帝打算以身相许了。

    在参观了小山般弹劾自己的奏折之后，将军沉默地跪在了皇帝面前，手捧佩刀举过头顶。

    “卿何意？”皇帝明知故问。

    “臣口拙，不知该如何辩驳。陛下若不信臣……不妨取臣性命，以告先帝。”

    皇帝深深地看着将军，将军恭敬地垂下视线，却也避开了和皇帝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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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无关么？

    倒也……未必。

    那一日在战场上，将军看到了射向了先帝的箭，也当即就挥刀去拦。

    却没拦住。

    以将军的武艺，本就应该拦得住的。

    但或许是那一刀状态不佳，或许是一时情急失了准头，或许……真的是将军想要让那龙椅换一个人来坐。

    到底是因为什么，将军自己也无法判断。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不能承认。

    决不能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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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然良久，皇帝忽然叹了口气，拣起案上的奏折，一本一本丢进了火盆里。

    将军不敢抬头，只能静静听着火舌吞噬纸张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直到最后，皇帝拍了拍手，弯腰扶起将军。

    “朕自是相信爱卿的。”

    将军的心狠狠地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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