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须发花白的布衣老人据说是扈树派来送信的说客。见了朱桐便是作揖行礼,老泪纵横的唤了一声“小的胡如见过燕王”。
朱桐微蹙眉头,轻点了点头,这胡如乃是他姥爷的一名同乡秀才,据说从十八岁开始参加科举,考到如今七十八了仍是连个举人也没能中得,年轻时老婆跟人跑了,无儿无女,过得很是落魄,便时不时要写两首打油酸诗来嘲一嘲朝廷时局,诉一诉不得志的人生。
前些年,朱桐随胡贵妃回乡祭祖时无意听闻这胡老儿后,怜其年老孤苦,忧他再这般将打油酸诗写下去会折了老命,便是对这胡老儿说,若他愿意,随时可去他燕王府做个先生。胡老儿清高得很,一直未开口应承,可万万没想到,今日竟是在这海盗窝里再见着他。
可是,细想倒也不奇,这进海盗窝送信的事儿定是没外人愿扛的,自是只有他燕王府上下才会上心着急,可是燕王府人手不少,却是怎的让这样一位闲散的老人前来涉险?
这贼窝进来容易,那完整出去却怕是难的了。让这胡老儿入府做事,本是想让他安度晚年,却不想累他惨死异乡啊。
见那骨瘦如柴的胡老儿又抹了把老泪,还咳着嗽恭恭敬敬的朝郑福儿行了个礼,竟是呼了一声:“小的见过王妃!”
“不想死就不许乱叫唤!”
郑福儿挑了挑眉,对这“王妃”之称一阵恶寒,但是对这孤身前来送信的老人却也有几分欣赏,一把年岁了却有一腔救主的忠胆,着实可嘉。
见胡老儿咳得甚是凄烈,郑福儿也忧再吼他一声会骇得这老儿咳出一口老血来,便也皱了皱秀眉,未多作计较,还让人给这摇摇欲坠的老儿送了张凳子,盛了碗稀饭。
这便是上宾般的待遇了,胡老儿浑浊的老眼都亮了一亮,倒也并不客气,颤颤巍巍的接过来咂了好几大口,连声道谢后,扯着乱糟糟的胡须道:“大小姐一看便是非凡之人呢,真如那下凡尘的九天仙女呢!”
嘿!
平日酸诗写得多了,没想到阿谀奉承起来也是一把好手,在刀剑面前,秀才当有的气节还真是值不得几个钱了?
朱桐为胡老儿汗颜之余却也暗叫了一声好,见郑福儿与帮众都有了几分轻松之色,寻思这胡老儿的老命算是暂能保住了,倒也微舒口气。
可是,待胡老儿抖抖嗦嗦的掏出扈树的信函来捧给郑福儿时,朱桐那刚舒下的一口气又卡在了咽喉。因那扈树信里竟是松口说同意换人,但前提却是要郑福儿独自送朱桐上岸前去府衙交涉。
这个要求着实过份得令赤龙帮帮众恨怒磨刀,大小姐虽说身手了得,但独自进入那设有重兵□□的府衙,没有三头六臂哪能全身而退?这想来定就是那扈树不想换人,又不愿明面上开罪了燕王府,才想出这么个破烂借口吧……
聚义厅中海盗顿时死一般的沉寂,且不少还手痒得握起了利刀,寻思是不是先了结这送信的胡老儿给那官方一计下马威,可胡老儿却很无眼色的笑嘻嘻又要了一碗稀饭,津津有味的吧着嘴,一脸诚恳的道:“小的觉着大小姐可去!”……
原以为此言一出,郑福儿便会下令气得先宰了这胡老儿泄愤,却不料“恶蛟”今日脾气竟是极好,不但慈悲得没发半点脾气,还一口应诺了下来,斩钉截铁的道了一个“好”字后,便是让许捻将胡老儿亲自送上了那回去的海船,还不容反驳的果断定下了上岸换人的决定。
帮众在叹大小姐女中豪杰之余,更是忡忡忧心大小姐此番单刀赴会也会如大公子那般有去难回,纷纷让许捻、毛鱼赶紧想个主意。
许捻与毛鱼相视暗忧,这回除了让大小姐冒死涉险还真没别的主意,因若是让大小姐不去换大公子,不但让那些朝廷狗贼逮了把柄讥笑大小姐窝囊,就是这外海众帮也定怒大小姐想霸占帮主之位而不救兄长,陈有一众定再借机发难,那大小姐还怎统领这外海?
众人忧心,郑福儿倒是平静得很,在岛上闲散绕了一圈后便是又遛到了海滩,本是想在那临海的大石上坐上一会,却是望见那朱桐正与个孩童在海滩上玩着沙子垒房子的游戏,那孩童约摸六七岁,皮肤黝黑,虎头虎脑,很是壮实。
这孩子是刘三儿堂兄的遗腹子刘鱼儿,名虽起得贱,但聪明伶俐,招人喜爱,且刘三儿无子,刘家也就靠这点儿血脉延续香火了。
刘鱼儿像是对朱桐很有好感,望着朱桐,咧着缺牙的小嘴奶声奶气的道:“你就是我福儿姐姐掳回来做男人的奴货?长大我也要去掳个女人!”
这外海连个小娃都立下了要做海盗的壮志雄心,真是可畏可叹。
朱桐抬袖擦了擦刘鱼儿那脏兮兮的圆脸和小手,掏出几块从郑福儿屋里顺来的山楂片,循循善诱,道:“才不是掳!我是心甘情愿与你福儿姐姐拜了神成了婚的,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姐夫!”
见有好吃的零食,刘鱼儿自是笑得欢快,似懂非懂的吧唧着嘴,将“姐夫”喊得甚是顺口。
朱桐听得甚是满意,又拍拍刘鱼儿的头,笑盈盈的问道:“鱼儿该开始识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