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茉!”绕过来树丛和她打招呼的杨培明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愤。
“杨医生。”
“别这么客气,叫名字就行。”杨培明说,“对了,我听说是你发现昨天送来的病人,给她畅通气道的?”
“只做了最简单的事。”
杨培明好奇的问:“你当时就没想过她无依无靠,一旦赖上你怎么办?”
苏茉摇头,“以前有人和我说,每一个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这是谁说话这么有哲理?”
“宋朝。”
“就想是这家伙,我跟你讲宋朝念书的时候……”
几天之后,苏母的两个疗程的化疗结束,天气已经渐渐回暖,春回大雁归,一切都开始充满希望。苏家全家都欢天喜地的等着手术,然而就在手术的前一天,苏父急急忙忙的给苏茉打电话。
那时才早上7点多,自从有了特护之后,苏茉就不必早上这么早去医院,只有苏父会在上班前的这个时间去医院看看。
“你妈的毛病有变化。”苏父声音颤动着,仿佛死亡已经站在他面前。
“不是明天就手术吗?怎么了?”苏茉隐隐感觉事情不妙。
“我也说不清……”接着苏父说了几个苏茉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大意就是苏母的病不好,不能手术了。苏父又絮了半天医生给出的几个方案,一会儿说放疗,一会儿说还能手术,一会儿又说不能放疗,说得颠三倒四。苏茉一边听他没有逻辑的叙事,一边小跑去了医院。
当苏茉走进母亲病房时,苏母的脸如死灰一般。苏茉想说几句宽心的话,张了张嘴却发现语言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这时,于主任将苏茉叫到办公室,和她详细解释了情况,“你爸妈遇到这事反应不过来,你来了就太好了,我和你详细说说。”
由于明日就要手术,术前于主任再次查体,发现坏事了。两个疗程的化疗并没有让肿瘤变小,反而在短期内迅速扩大并且转移。因为个人体质不同,这种情况也不能说是个例。
苏茉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两手来回交叠。不能手术,就意味着情况严重。那么,换个药物接着化疗呢?还是这种癌症对化疗不敏感,就是无法治愈?如果无法治愈,要怎么和妈妈说,会不会没被癌症杀死,反而被吓死?那就不说,但一定要考虑晚期护理,尽量让她减少痛苦的离开。
苏茉咬了咬下唇,问道:“还有什么办法吗?”
于主任说:“你妈妈年纪不算大,可以到省肿瘤医院,或者是西京去搏一搏,做做放疗。”
苏茉点点头,“您觉得哪里比较好?”
“西京的医疗条件更好,省肿瘤是就在咱们这儿。有的病人希望有尽可能好的条件,会去西京。也有病人不愿意离家太远。这还得看病人的意思。”
苏茉离开于主任的办公室,走廊的窗户透进清晨的阳光,阳光明媚和曦,却像是彼世一般虚幻。于主任是说让他们“搏一搏”,这意思就是有很大可能治不好。治不好……苏茉打了个寒颤,她就要没有妈妈了,她离家四年,然后要没有妈妈了。
苏茉使劲拍了拍脸,她不能这么想,能放疗就是还有希望,也许就治好了呢?不能现在就放弃!
苏茉回到病房,在门外就听见苏母的喊声。
“我不治病了!让我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让我死我,我不治了!”
苏茉站在门口,就那么站着,听见房内不住在喊“我不活了”、“我要跳楼”、“拿刀扎死我吧”。
手术的希望破灭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能手术”的含义就等于“马上要死了”。与其让等待死亡的恐惧吞没,不如自己寻死。
苏母已经在绝望中崩溃。
苏茉站在走廊上,不想踏进房间一步。她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或者她什么都说不出。她将要失去母亲,需要宽慰,没有精神再去抚慰一个正在狂躁的人。
苏茉坐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头深深的埋进膝盖,无声无息的抽咽。一定都是她的错,是她违背了传统的伦理孝道,父母赶她出门,她就转身远走,没有遵循孝道跪下哀求。如果她当时顺从父母的主意,至少能多陪母亲四年。是她错了,全部都是她的错。
“苏茉。”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茉埋头,不想理任何人。
那人动作更加轻柔的抚过她的后背,轻声唤她:“苏苏。”
苏茉抬起头,是宋朝。她掏出面巾纸,胡乱擦了两下眼泪。
“我已经知道了。”除了素日的冷静以外,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份和缓的温柔,“跟我来。”
苏茉问:“去哪?”
这次宋朝没有冰冷的回应她,而是缓声说:“地上凉,先起来。”
苏茉被宋朝半揽半牵着带到了值班休息室。
宋朝打开一瓶矿泉水倒进一次性的纸杯里,“喝口水。”
苏茉听话的喝了。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