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潜入宗室祠堂,在经年尘埃中摸索,头顶悬着数不清的牌匾,见证这个姓氏的兴旺。盐塘自古蛮荒,昔年我来时,这里尚是一片天然滩涂,晋永嘉年间,皇室内讧,由争权演变为八王之乱,战火遍及中原。永嘉五年,匈奴刘渊乘机起兵反晋,其族弟刘曜攻入洛阳,西晋灭亡。晋室遗族仓皇南逃,最后在建康重建政权,史称东晋。在永嘉之乱中,中原士族纷纷南奔,并有大量百姓逃难过江,先后有近百万人之多,在这次南迁浪潮中,中原族人当有不少移居到此。沧海桑田,族人在此地安稳度日迅速壮大,逼退东海数十里,截下更多滩涂,以此靠水吃水,将根扎稳。
如今,这里已成为一个大家族,仅同姓族人便达万人。朝代更替,也出过几个文人几个官员,在人生光芒最盛时,有家族出面制作了牌匾,高悬于宗室祠堂的木梁上。一千六百多年来,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木头层层叠叠在族人的香火供奉里,如今人面已去,唯有这昔年荣耀还高悬着,在族人敬重的目光濡养下,经年闪亮,让每一个踏足于此的人都感到莫名的敬意。每年三月三,祠堂祭奠,曾经的那个我匍匐在众多族人之间,偷偷仰脸去望,幻想着那样的荣光是否也有属于自己的一刻。
族谱是新修订的,躺在老楠树匣子里,沉静古朴,明亮的黄色封面,墨色大字写着《叶氏宗谱》,这年代,会写这么一笔苍劲毛笔字的人,怕是有了一定年岁了吧。
用手轻轻打开族谱,一股墨香扑鼻而来,带着无法言说的情绪,我被莫名的情感蛊惑着去寻找自己的名字,身体的情绪又泛滥出来,牵动了我心底那点柔软。翻了许久,终于在男人的名下找到两个蝇头大小的字,叶志庆之女叶白,生于某年。仅此而已,若没有重大变故,这应该就是我一生的浓缩了吧。
听老一辈讲过,那七座坟可能是宋时才子家族之墓。古老宋朝的故事、族谱留名的才子、没有香火的野坟,这么多线索综合起来,倒也不算难找,在二十七页看到了,叶氏第三房先祖叶茂公之后,数十世枝繁叶茂后突然一支凋零,空白了小半个页面,就是他了。我用手敲了敲这个名字,叶世鹏,盐塘叶氏三房三十二世孙,少有才名,授承事郎,以龙图阁学士致仕,卒于盐塘,赐谥号忠文,有《杜陵诗史》、《尚书解》、《春秋解》等著作传世。
东海往西二三十里,岐山脚下,有村繁盛,名曰盐塘,村中一条明净的河水直通东海,将一村隔为两半,叫做梅河。村南峰峦耸立,山青水秀,风光秀丽,村头有一口古井,泉清味甘,井畔有修竹数百竿,正是叶世鹏家门所对。
世鹏生有异兆,其母夜寐,梦行于花团锦簇中,见一树花开得妖娆,便上前观看,却见那树花在面前结成团状,冲着她迎面飞来,她躲闪不及,正中腹部。次月,其母验证有身孕。世鹏从小日诵数千言,少有才名。由于秦桧把持着科举的取舍大权,世鹏因直言而被排斥。四十七岁才授承事郎,乾道元年起知泉州,任内重视农田水利,爱民如子,乾道六年闰五月,泉州任满之日,“父老儿童攀辕者不计其数,公亦为之垂涕”,泉人为立生祠。世鹏一生为官清廉,回祖籍后更是疏财仗义,以致老死家中,无力归葬。其在文坛上亦有佳作,计有诗一千七百多首、赋七篇、奏议四十六篇。
其父有兄长七人,开枝散叶,都是大户人家,唯其父仅出一子,世鹏娶泉州望族之女为妻,一生亦无所出。妻在时尚能理财,可为小康之家,妻死后,仅三忠仆不离不弃,却是财物疏尽,一无所有。村中族人感其恩德,集资发散,葬入父母坟墓之侧。七座坟,父一、母一、妻一、己一、奴仆三。家道中落,葬后无子,便是荒凉了。时过境迁,便是原本村头最繁华的景色,也成了荒芜的郊外风光,昔年惊才绝艳的人,化作白色森森的骨,这七座坟和当年的人早已淹没在时光里,再无人记得。
我徘徊在曾经坟墓所在地,目光穿透黑夜的浓稠,忆起了一些往事。
《南安县志》说:“泉州气候燠多寒少,故古有温陵之称。”泉州地处高阜,其气独温,四季不显。然而南宋乾道五年冬,泉州异象,大雪成灾,百姓被困城中,贫者有冻死,富者亦饥寒。
我在远离尘世的高处,琼楼玉宇的雪神殿里,看一个白衣女子在冰雕的莲叶上翩翩起舞,她的眉眼全是默然的冷,白到透明的肌肤,仿佛冰雪雕琢,连满头发丝都是晶莹的白,像春蚕的丝。她是雪神,雪之神,掌管三界冰雪。
雪神是个美丽的女子,冰雪的化身,对于人界来说,她每年随着冰雪来临,又随着冰雪消融。来的时候,她在雪莲池每张叶片上舞动各种姿态,时快时慢时劲时柔,消的时候无人知晓她在何处寄放身躯。于是下界随着她的来来去去四季轮回,也随着她的舞蹈决定是雪缀红梅的美景还是千里冰封的灾难。
对于天界来说,雪神是一个传说。雪神殿是她的宫殿,自成仙以来,她便未曾踏出殿门。冬来日,她遵天命布雪行霜,冬日去,便在殿内打坐修行。
许多时刻,我都会在雪神殿游荡,这冰雕雪砌的楼宇,有着通透的纯净,但过冷的温度